那只食盒,赵宁没动。
搁了一夜,第二天让赵福倒进了泔水桶里。燕窝粥是好东西,可陈洪碰过的东西,沾了味儿,咽不下去。
正月里的北京城,年味还没散。鞭炮纸屑铺了满地,风一吹,红红白白地翻滚。
赵宁府上的门槛,从初三开始就没消停过。
送礼的人排着队来。有的是六部的堂官,有的是各省的布政使派来的家人,有的是京城里的勋贵世家。礼单子一张接一张,赵福收到手软。
规矩是赵宁定的——礼收,人不见。
“老爷,兵部侍郎王大人的管家来了,带了一对白玉如意。”
“收。”
“老爷,南京户部尚书派人送了两千两的银票。”
“收。”
“老爷,山东巡抚——”
“收。”
赵福在门房里支了张桌子,专门登记礼单。一上午写了三页纸,手腕都酸了。
赵宁坐在书房里,翻着邸报,头都没抬。
收礼不见人,这是门道。见了人就得说话,说了话就得表态,表态就是站队。正月里头,嘉靖病着,裕王等着,满朝文武都在找风向。
这个时候,谁的队都不能站。
收礼是告诉所有人——赵阁老还在局里。不见人是告诉所有人——赵阁老不急。
赵福又进来了。
“老爷,徐阁老府上送了一份年礼。”
赵宁这才抬了下眼皮。
“人呢?”
“没来人。就一个小厮,把东西搁下就走了。说是徐阁老吩咐的,不必回帖。”
赵宁放下邸报。
不来人,不要回帖。
老狐狸。
徐阶这是在划线。送礼是维持面子上的关系,不来人是保持距离,免得皇上猜忌。不要回帖,是连纸面上的痕迹都不留。
七十二岁的人了,一辈子的功力全在这些细枝末节上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方端砚,一匣子徽墨。”
文房四宝,最安全的礼。谁都挑不出毛病。
赵宁点了下头。“搁书房里。”
赵福刚转身,又折回来。
“老爷,还有三份,是边关送来的。谭总兵、马总兵、戚总兵,各一份。”
赵宁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。
“谭纶送了什么?”
“一把蒙古弯刀,说是去年秋天从鞑靼小王子手底下缴的。”
“马芳呢?”
“十张上等马皮,还有一封信,说宣府今年入冬以来没丢一个墩堡。”
赵宁嘴角动了一下。没丢墩堡,这是在交成绩单。
“戚继光的呢?”
赵福的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。
“戚总兵的……多。”
“多?”
“老爷您还是自己看吧。”
赵宁跟着赵福走到后院。
后院的空地上,摆了一溜儿东西。三车边塞土产——风干牛肉、奶酪、鹿茸、人参、貂皮,堆得跟小山似的。
赵宁扫了一眼,没说话。
赵福凑过来,压低了嗓子。
“老爷,还有三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蒙古女子。戚总兵的人说,是去年归附的部落酋长献的,会骑马,会唱歌,还会……伺候人。”
赵宁站在那堆土产前头,半天没吭声。
戚继光这个人,打仗是一把好手,拍马屁也是一把好手。当年在浙江抗倭的时候就这样,逢年过节给上官送礼,从来不按常理出牌。
三个蒙古美人。
送给别人是风流韵事,送给阁老是政治表态——边关的好处,都是您赵阁老给的,边关的人,也是您赵阁老的。
“人先安置在后院,回头再说。”
赵宁正要转身,赵福又开口了。
“老爷,还有一只箱子。”
“什么箱子?”
“戚总兵的人特意交代的,说这只箱子要老爷亲自过目。旁人不许碰。”
赵宁停住了。
后院角落里,一只黑漆木箱搁在地上。箱子不大,三尺见方,四角包着铜皮。箱盖上贴着封条,封条上盖着蓟州总兵的关防大印。
赵福站在一旁,脸上全是好奇。
“老爷,这里头是什么?”
“你先出去。”
“啊?”
“出去。把院门关上。”
赵福愣了一下,转身出去了。院门吱呀一声合上。
赵宁蹲下来,撕开封条,掀开箱盖。
箱子里铺着厚厚的湿草,草上面盖着一层浸了水的棉布。赵宁把棉布掀开。
一只龟。
巨大的老龟,龟壳足有两尺长,墨绿色的壳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纹路。脑袋缩在壳里,一动不动。
赵宁伸手在龟壳上敲了两下。
老龟慢慢探出头来,一双浑浊的小眼睛瞪着他。
赵宁盯着那只龟看了很久。
三个月前,他给戚继光写了一封私信。信里只有一句话——“北地若有异兽祥瑞,务必留心。”
戚继光没问为什么。一个“务必”,就够了。
三个月,从草原上找来一只百年老龟。这东西在北地极罕见,物以稀为贵,拿到京城里,往龙涎香里一熏,往黄绸上一摆——
那就是天降祥瑞。
嘉靖病了。病得越重,越信这些东西。
更何况“明月”二字,已经摆明了要祥瑞来当做台阶。
可祥瑞不能从赵宁手里献上去。赵宁是臣子,臣子献祥瑞,那叫谄媚,叫居心叵测。
得从裕王府出。
儿子给老子献祥瑞,那叫孝心,叫天意。
赵宁把棉布重新盖上,箱盖合好。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草屑。
推开院门。
赵福守在外头,一脸的欲言又止。
“去,把这只箱子装上车。”赵宁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连夜送到裕王府。找冯保,就说是我让送的。别走正门,从角门进。”
“现在?天都黑了——”
“现在。”
赵福看了看赵宁的脸色,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“箱子里的东西金贵,路上不许颠。”赵宁又加了一句,“到了裕王府,告诉冯保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字?”
“万寿无疆。”
赵福虽然不懂,但跟了赵宁这么多年,不该问的从来不问。他招呼了两个家丁,把箱子抬上马车,裹了三层棉被,连夜出了门。
赵宁站在院子里,看着马车的灯笼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口。
夜风从墙头灌进来,吹得廊下的灯笼左右摇摆。
嘉靖要死了。
这不是诅咒,是事实。李时珍的方子续不了几天命。正月里宫中传出来的消息,一天比一天难听。
裕王登基,板上钉钉。可登基之后呢?
高拱是裕王的老师,从小看着裕王长大的。论亲疏,赵宁拍马赶不上。
但朱翊钧不一样。
世子朱翊钧,今年八岁。赵宁教了他几年书,这几年里,每三天去一次裕王府,风雨无阻。
高拱是裕王的人。
赵宁是世子的人。
裕王今年三十岁,身子骨也不算硬朗。十年、二十年之后呢?
这盘棋,赵宁落子的地方,比所有人都远一步。
一只老龟,送到裕王府。裕王拿去献给嘉靖,是孝心。嘉靖龙颜大悦,是续命的念想。
而促成这件事的人——
冯保会告诉裕王,东西是赵阁老送来的。
裕王会记住这个人情。
赵宁转身往书房走。经过客院的时候,里头传来隐约的歌声,调子婉转陌生,是蒙古长调。
三个蒙古美人。
这个倒不急。来日方长。
赵宁推开书房的门,桌上那方徐阶送的端砚安安静静地搁着,墨色沉凝。
他坐下来,铺开一张纸,提笔蘸墨。
给戚继光回信。
笔尖落在纸上,只写了四个字——
“甚好。勿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