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9章 启程(1 / 1)

南京城五月的暮色,从秦淮河畔漫上来的时候,海瑞一家四口正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
海莲举着新买的蝴蝶风筝,一路小跑在前头。

海中砥趴在海瑞肩头睡着了,小手还攥着他爹的衣襟。

王氏提着食盒,里头装着给海母带回去的桂花糕。

一家人穿过两条巷子,拐进自家院门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
院里亮着灯。

海母坐在堂屋门口,手里攥着一封信,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喜是忧。

“娘。”

海瑞把儿子交给王氏,快步上前。

海母把信递过去,没说话。

信封上只有三个字——海刚峰启。

字迹端正,笔锋沉稳。

海瑞接过信,在灯下拆开。

纸张很薄,只一页纸,字数不多。

“刚峰兄——大同代王府侵田事,布政司查办受阻。代王府庄田万顷,佃户困苦久矣。今朝廷欲清丈还田于民,代王百般拖延,地方官畏其爵位不敢深究。刚峰兄在应天所行之事,朝野共见,百姓共颂。今有一事相托——望兄北上。调令很快就到。云甫。”

海瑞看完,没动。

手指捏着信纸,指节微微泛白。

海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“又要走?”

海瑞没立刻回答。

他把信纸重新折好,搁在桌上,转过身来。

海母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。

“你这官,做得比谁都清,也做得比谁都苦。”

“如今托赵阁老的福,俸禄改了,日子好过了,孩子也有了,你娘我还想着,往后你能多在家里待几日……”

海瑞跪下了。

“娘——”

“你别跪。”海母偏过头去,“你跪我也拦不住你。”

海瑞没起身。

他低着头,声音很轻:“娘,我知道您心里想的是什么。”

“我在应天做巡抚这段时间,抄了十七家大户,追回四万多亩田。”

“那些田,原本都是老百姓的。”

“被人抢了去,一抢就是几十年。”

“如今拿回来了,发还给百姓了,他们才有了活路。”

海瑞抬起头,看着海母。

“娘,咱们海家如今过上好日子了。”

“可还有很多老百姓,没过上。”

“他们还在水深火热里头。”

“得有人帮他们。”

海母没说话。

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。

“你这孩子……”

海母抬手抹了一把眼泪,声音哽咽:“从小就是这个犟脾气。”

“认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,把海瑞扶起来。

“罢了,去吧。”

“你娘我活了这么大岁数,什么苦没吃过?”

“就是放心不下你。”

海瑞站起身,没说话。

他转过身,走到堂屋里,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布包。

那是他多年来用的行囊,补了好几处,布面已经磨得发白。

王氏站在门口,抱着海中砥,没进来。

海莲趴在娘亲身边,小手攥着娘亲的衣角。

海瑞把换洗的衣裳叠好,搁进布包里。

两件夹袄,一件单衣。

一双布鞋。

一本《大明律》。

王氏进来了。

她把海中砥放在摇床里,走到海瑞身边,从柜子里又拿出一件厚袍子。

“大同那地方,五月还冷着呢。”

王氏把袍子叠好,塞进布包里。
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手在抖。

海瑞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
王氏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,打开,里头是碎银子。

“这是这半年攒下的。”

“你带着。”

海瑞摇头:“我不缺银子。”

“带上。”

王氏把布袋塞进他手里,声音有些硬:“万一有个急用呢?”

海瑞握着那个布袋,手指收紧。

他没再推拒。

王氏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。

“你走了,我和娘、孩子在家,你放心。”

“只是……”
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早些回来。”

海瑞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他把布包扎好,提在手里。

海莲从门外跑进来,扯着海瑞的袍角:“爹,你要去哪儿?”

海瑞蹲下身,摸了摸女儿的头。

“爹要去大同。”

“大同在哪儿?”

“很远。”

海莲眼圈红了: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
海瑞没答上来。

他看着女儿那张小脸,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快了。”

海莲哭出声来。

王氏把女儿抱起来,拍着她的背:“别哭,别哭。”

海瑞站起身,走到摇床边,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子。

小家伙睡得很沉,嘴巴微微张着,小手握成拳头搁在脸颊边。

海瑞伸手,在儿子脸上轻轻摸了一下。

海中砥动了动,没醒。

海瑞收回手,提起布包,走出堂屋。

海母坐在院子里,没起身。

海瑞走到她面前,又跪下了。

“娘,儿不孝。”

海母摆摆手:“去吧。”

海瑞磕了个头,站起来,转身走向院门。

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来,一声一声,很慢。

他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
灯光下,海母坐在堂屋门口,王氏抱着海莲站在旁边。

海瑞没再停留,推开院门,走了出去。

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。

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。

海瑞提着布包,顺着巷子往外走。

他的步子很稳,没有回头。

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
身后传来的脚步声。

很轻,很急。

海瑞转过身。

一个穿着青衣的差役小跑过来,手里举着一个黄色的封袋。

“巡抚大人——”

差役跑到海瑞面前,喘着气把封袋递过来。

“吏部急递,连夜送来的。”

海瑞接过封袋,看了一眼火漆印——吏部。

他拆开封口,抽出里头的调令。

差役举着灯笼,光照在那张黄纸上。

“奉,天承运皇帝,诏曰:调任应天巡抚海瑞,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、钦差巡按宣大、兼理大同宗室事。着即日启程,不得延误。钦此。”

海瑞看完,把调令重新折好,搁进怀里。

差役在旁边候着,不敢吭声。

海瑞抬起头,看了一眼夜空。

月亮还没升起来,天上只有稀疏的几颗星。

“回去告诉你们上官。”

海瑞的声音很平静。

“本官明日卯时启程。”

差役应了一声,转身小跑着走了。

海瑞站在巷口,没动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包,又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子。

那里头,有他的家。

他的娘亲,妻子,女儿,儿子。

海瑞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大步往前走去。

脚步声在夜色里响起来,一声比一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