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府的灯亮了一夜。

雨从傍晚开始落，先是淅沥沥，入夜后变成了瓢泼。

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得乱晃，枝叶刮在窗棂上，簌簌响。

李若清坐在正厅里，怀里搂着赵安凝。

小丫头才两岁多，早该睡了，可不知怎的，今晚格外黏人，趴在她肩头，手揪着她的衣领，怎么都不肯放开。

赵平虏坐在脚边的小凳上，摆弄一只竹马。

摆弄了半天，又放下了，仰起脸看她：“娘，爹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
李若清摸了摸他的头：“快了。”

这话她已经说了三遍。

隔壁的暖阁里传来赵承安背书的声音，断续续，不成句子。

芸娘在里面陪着，偶尔纠正一两个字。可那声音也是勉强的。

高姝端了一壶热茶进来，搁在桌上，看了眼外面的天色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开口。

李若清抬眼看她。

高姝摇了摇头，压低声音：“我让门房的人去巷口望了两趟，没瞧见轿子。”

李若清没说话。

手指无意识地捋着赵安凝的后背。

不对。

她说不清哪里不对。

赵宁忙的时候，在内阁值房待到子时是常有的事。

可那都是有预兆的——要么前一天他提过，要么陈洪那边会递个口信。

今天什么都没有。

连个递话的人都没派来。

李若清把赵安凝交给高姝，自己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
雨帘密得看不清院墙外的东西。

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，光影在地上摇成一片模糊。

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，心口闷得慌。

芸娘从暖阁出来了。

赵承安跟在后面，手里攥着一卷《千字文》，脸上是孩子强忍困意的倔强。

“夫人。”芸娘走到李若清身边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老爷他今天······”

李若清回头看她。

芸娘的脸色不太好。

“也许临时有事。”芸娘说。但她自己都不信这话。

李若清站了一会儿。

“赵福。”

管家赵福候在门外，应声进来：“夫人。”

“你去内阁值房看。”李若清的声音很平，可手指攥着袖口的劲道泄了底，“问老爷今晚还回不回来。”

赵福看了眼外头的雨，没有犹豫：“我这就去。”

他转身出了厅堂，几步到了门房，从架子上取下蓑衣披上，又抓了把油纸伞。

门房的小厮凑过来：“福叔，这雨大——”

“少废话，把门开了。”

小厮拉开门栓。

门刚拉开一条缝，雨水裹着夜风灌进来。

赵福一脚迈出门槛。

“等。”

李若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赵福回头。

李若清站在廊下，灯光照着她的脸。

她盯着门外的雨幕，嘴唇抿了一下。

“快去快回。”

赵福点头，正要走。

就在这时。

门外的黑暗里，传来脚步声。

很沉，踩在积水里，哗——哗——

一步一步，越来越近。

赵福愣住了。

他举起伞，往门外探了探身子。

灯笼的光照出一个人影。

浑身湿透。

绯色官袍贴在身上，颜色被雨水浸得发黑。

没有伞。没有轿子。

乌纱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，头发散落下来，糊在脸上。

赵福认出来了。

“张……张阁老？”

李若清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她快步走到门口。

芸娘和高姝跟在后面。

赵承安拽着芸娘的衣角，踮着脚往外看。

张居正站在门外。

雨水从他的发梢、眉梢、下巴往下淌。

官靴踩在水洼里，纹丝不动。

他抬起脸。

灯光照到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红得骇人。

李若清站在门槛内侧，看着他。

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
她什么都没问。

不用问了。

张居正这副模样出现在赵府门口，半夜，暴雨，没有轿子，没有随从——

答案只有一个。

“夫人。”张居正开口了。

嗓子像被砂纸磨过，又哑又涩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然后，噗通一声，双膝砸在门外的石板上。

水花溅起来，打在李若清的裙摆上。

“是我的罪。”

院子里一瞬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
连雨声都像被隔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
“辽王的案子，是我力主推动。”

张居正跪在水里，额头抵着湿漉漉的石板，声音在颤，“我牵连了云甫兄。陛下……龙颜大怒，赵阁老被打入诏狱。”

诏狱。

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子，一下一下割在李若清的胸口上。

身后传来哐的一声——高姝手里的茶盏落在地上，碎了。

“爹！”赵平虏从李若清身后窜出来，扑到门口，“爹怎么没回来···”

赵安凝被高姝抱在怀里，小脸皱成一团，哇地哭出来。

赵承安站在芸娘身边，咬着嘴唇，浑身绷得像根弦。

他忍了几息，没忍住，眼泪夺眶而出，甩开芸娘的手往外冲：“我要找爹！我要找爹！”

芸娘一把拽住他，蹲下来抱住。

赵承安在她怀里拼命挣扎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
李若清站在那里。

雨打在脸上。

冰凉刺骨。

她的眼眶红了，鼻尖也红了。

但她没有哭出来。

她深吸一口气。

又一口。

“赵福。”她的声音微发颤，但每个字都稳住了，“把张阁老扶起来。”

赵福上前，弯腰去搀张居正。

张居正甩开他的手。

“不必。”他跪在水里，抬起头看着李若清，“赵阁老一日不出诏狱，我张居正没有脸，也没有资格踏进赵府半步。”

李若清盯着他。

“外面雨大。”她说，“进来换身衣裳，别——”

“夫人。”张居正打断她。

他撑着膝盖站起来，身形晃了一下。

水从袍角倾泻而下。

“我还有事要办。”

他看着李若清，眼睛里有种李若清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。

不是愧疚，或者说不止是愧疚。

还带着一种往死里走的决绝。

“请嫂夫人放心。”张居正后退一步，退进雨幕里，“赵阁老若是出了事——”

他停顿了一息。

“我张居正，拿命来还。”

话落，他转身。

没有回头。

脚步踩进积水里，溅起一路水花。

绯色的背影一寸一寸被雨幕吞没。

李若清站在门口，雨水打在她脸上，顺着下巴滴落。

赵承安的哭声在身后响着。

赵安凝的哭声在身后响着。

赵平虏攥着她的衣角，仰着脸，泪流满面。

她低头看着儿子。

赵平虏的嘴唇哆嗦着，吸了吸鼻子，声音又小又碎：“娘……爹还能回来吗？”

李若清蹲下来，把他搂进怀里。

手在发抖。

她没有回答。

巷口的灯笼在风雨里灭了最后一盏，张居正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黑暗尽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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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章加更奉上！

两章催更达标，一章昨天请假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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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规矩，这章催更过五百，加更一章，过一千，再加更一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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