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2章 邦有道则仕【加更】(1 / 1)

城南,城东。

同一个时辰,同样的纸卷被送到了不同人的手里。

国子监外的街道上,人越聚越多。

巴图站在学堂门口,手里捏着那张纸。

纸是乌力吉塞给他的,跑进来的时候满头大汗,话都说不利索:“赵阁老……赵阁老被抓了!”

巴图接过纸,看了一遍。

蝇头小楷,一行行密密麻麻。

他认得这些字,但组合在一起,意思却让他愣住了。

“……赵宁赵阁老入阁以来,整军务、清田亩、通海贸、平西南,桩桩件件,皆为社稷之功。然陛下左右之人,挟私构陷,以忠为奸,以功为罪……”

巴图把纸放下。

不对。

他父亲在信里说过,赵宁是个能人。

能把几千万汉人管得服服帖帖,能让军队打到哈密去,能让海船开到南洋——这样的人,怎么会被抓?

“巴图!”

乌力吉拽了他一把:“走啊,大家都往国子监门口去了!”

巴图跟着他往外走。

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。

监生们三五成群,有人高声念那篇檄文,有人振臂高呼,还有人哭得眼眶通红。

“赵阁老为国操劳至此,竟被奸人所害!”

“诸位!圣人云,邦有道则仕,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!”

“我等读书人若再坐视不理——还读什么书!”

巴图走到人群边上,看着这些汉人。

他们的脸都涨得通红,眼睛里冒着火,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
有个瘦高的监生跳上台阶,扯着嗓子喊:

“清君侧!诛奸佞!”

底下一片应和声。

巴图皱了皱眉。

草原上不是这样的。

草原上,谁的拳头硬,谁就说了算。

部落的首领打了胜仗,下面的人就跟着他;

打了败仗,人就散了,换个新首领。

没人会因为首领被别人杀了,就跑去给他报仇。

更不会有人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大人物,跑去跟可汗拼命。

但这些汉人——

巴图看着那个跳上台阶的监生。

二十出头,穿着朴素的青衫,脸颊消瘦,手指节分明。

他喊得声嘶力竭,喉咙都哑了,还在喊。

“赵阁老是忠臣!他为朝廷打仗,为百姓修河,为国家开海贸——这样的人,怎么能被奸佞陷害!”

底下又是一片呼应。

巴图听着这些话,脑子里浮现出父亲信里那句——“汉人能把几千万人管得服服帖帖,靠的不是弓马。是这些书里的东西。”

书里的东西。

《论语》?

《孟子》?

还是……这些让人愿意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大人物去拼命的东西?

“走!去宫门!”

人群开始往外涌。

乌力吉拽着巴图的袖子:“走啊,你发什么呆?”

巴图没动。

他看着那些汉人,一个接一个,涌出国子监的大门。

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愤怒、悲壮、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——好像他们真的相信,自己能改变什么。

能改变什么?

巴图想起父亲那封信。

“你是我的儿子。哪里都是草原。”

草原上,没人会为了“忠臣”去送死。

但汉人会。

巴图深吸一口气,跟着人群往外走。

他并不在乎赵宁是不是忠臣。

他只是想看看,这些汉人到底在做什么。

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。

不止是国子监的监生。

还有穿着各色衣裳的读书人,有拄着拐杖的老秀才,有刚进京赶考的举子。

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,汇成一股洪流,往宫门的方向去。

巴图走在人群里,听着四周的声音。

“赵阁老是好官!我老家修河堤的时候,就是他拨的银子!”

“我听说他在浙江的时候,自己掏钱给穷苦学子买书!”

“这样的人,怎么可能是奸臣?”

“一定是陈洪那个阉贼陷害他!”

巴图侧过头,看了一眼说话的人。

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长衫,脸晒得黝黑,手掌粗糙。

不像读书人,更像刚从地里上来的农夫。

但他也在这里。

也在喊“清君侧”。

巴图不明白。

赵宁给他修河堤,给他拨银子,那是赵宁的事。

赵宁被抓了,也是朝廷的事。

跟这个农夫有什么关系?

他为什么要来?

人群越聚越多。

巴图抬头看,前面黑压压一片,看不见尽头。

有人举着火把。有人扛着木棍。还有人拿着那张纸,高高举过头顶,一边走一边念。

“陈洪者,以阉竖之身,窃弄权柄,日进美色以损龙体,夜献谗言以惑圣聪……”

声音一波接一波,越传越远。

巴图跟着人群往前走。

他摸了摸衣领下那串狼牙。

凉的。

硌得慌。

但他没取下来。

宫门近了。

巴图看见高高的城墙,看见紧闭的宫门,看见门前站着的锦衣卫。

锦衣卫的手按在刀柄上,脸色铁青。

但人群没停。

还在往前涌。

“开门!我们要面圣!”

“诛奸佞!还忠良!”

“赵阁老是忠臣!”

喊声震天。

巴图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那些汉人。

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。

只有愤怒。

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——好像他们真的相信,只要喊得够大声,宫门就会打开,皇帝就会听见,赵宁就会被放出来。

巴图不明白。

草原上,可汗的命令就是天。

没人敢违抗。

更没人敢跑到可汗的帐篷前,指着可汗的鼻子说:“你错了。”

但这些汉人——

他们敢。

巴图深吸一口气。

父亲说,把汉人的学问学回去。

现在他明白了。

汉人的学问,不在《论语》里,不在《孟子》里。

在这里。

在这些愿意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大人物去拼命的人身上。

在这些相信“忠臣”应该被保护、“奸佞”应该被诛杀的人身上。

在这些敢站在皇帝面前,说“你错了”的人身上。

巴图看着那些汉人,脑子里浮现出父亲的脸。

“你去把它学回来。”

学什么?

学这个?

学怎么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去送死?

学怎么相信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——叫“道义”?

巴图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这些汉人不怕死。

就像草原上的勇士不怕死一样。

只是他们不怕死的理由,和草原上的勇士不一样。

草原上的勇士,为了荣耀而死。

这些汉人,为了什么?

巴图不知道。

但他想知道。

宫门还是紧闭着。

锦衣卫的刀已经出鞘了。

但人群还在往前涌。

还在喊。

“开门!”

“面圣!”

“还赵阁老清白!”

巴图跟着人群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