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9章 驾崩!(1 / 1)

“愿意。”

朱翊钧的声音没有犹豫。

甚至没有停顿。

隆庆看着他,目光一寸寸从他脸上滑过。

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。

朱翊钧跪在床边,眼泪挂在脸上,但目光是定的。

十岁的孩子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。

隆庆忽然觉得累了。

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。

并非身体的累。

是心累了。

他靠在被子上,闭上眼睛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朱翊钧以为他睡着了。

“罢了。”

隆庆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像一口气泄掉。

“朕杀不了他。”

朱翊钧的身体一颤。

“你也杀不了他。”

隆庆睁开眼,看着帐顶。

“或许天命如此。”

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不甘。

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。

像一个赌徒终于认了输。

“就算以后的天下不姓朱……”

隆庆的嘴角扯了一下。

“好歹也是汉人的天下。”

朱翊钧跪在那儿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
他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几次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隆庆偏过头,看向他。

“过来。”

朱翊钧膝行两步,凑到床边。

隆庆伸出手,抓住他的胳膊。

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,但攥得很紧。

“朕死以后——”

朱翊钧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
“听着。”隆庆的声音不容打断。“朕死以后,你把赵宁放出来。”

朱翊钧拼命点头。

“让他为首辅。”

隆庆的手攥着他的胳膊,一字往外吐。

“高拱……让他回家。”

他停了一下,喘了口气。

“高拱是朕的老师。你不要为难他。让他回河南老家,安享晚年。”

朱翊钧趴在床沿上,哭得说不出整句话。

“儿臣……答应……”

“别哭了。”隆庆松开手,往床下摸。

朱翊钧抬起头,看见隆庆的手从床板底下抽出一个黄绸包裹的东西。

那是一份诏书。

叠得整齐齐,用明黄色的绸缎包着,封口处的蜡封完好无损。

显然不是今天才写的。

隆庆把它递过来。

朱翊钧双手接住,指尖在发抖。

“这是朕的遗诏。”隆庆的声音很平。“等朕走了,你拿出来宣读。”

朱翊钧把诏书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随时会碎掉的东西。

隆庆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那个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
“钧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让爹再抱你。”

朱翊钧愣了一下。

这是他记忆里,父亲第一次用“爹”这个字。

不是“朕”,不是“父皇”。

是爹。

朱翊钧扑过去,趴在隆庆怀里。

隆庆的手搭在他背上,轻轻拍了两下。

那只手几乎没有力气,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朱翊钧把脸埋在父亲胸口,哭得浑身发颤。

隆庆的下巴抵在他头顶。

他什么也没说。

只是拍着。

一下。

又一下。

过了很久,那只手停了。

“好了。”隆庆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。“走吧。”

朱翊钧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
“爹累了。”隆庆闭上眼睛。“睡会儿。”

朱翊钧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又退了一步。

他想再看一眼。

隆庆躺在那儿,眼睛闭着,面容平静。

胸口还在起伏。

很浅。

很慢。

朱翊钧攥着怀里的诏书,转过身,掀开帘幕。

他走出去。

殿门打开的一瞬间,外面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
冯保跪在门外。

“殿下——”

朱翊钧没有看他。

他往前走,一步一步,穿过乾清宫的长廊。

身后的殿门重新合上。

朱翊钧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。

他只知道自己走不动了。

靠着一根廊柱,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诏书被他抱在胸口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
黄绸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。

他不敢回头。

因为他知道,如果现在回头,他就再也走不出那道门了。

乾清宫寝殿。

帘幕垂落,将所有光线隔绝在外。

隆庆躺在床上,面容安静。

他的手搭在胸口,像是睡着了。

呼吸越来越浅。

越来越慢。

像一盏油尽的灯。

最后一丝光亮摇曳了一下。

然后灭了。

隆庆五年秋。

大明第十二位天子,穆宗朱载垕,崩于乾清宫。

殿外,冯保贴着门缝听了很久。

里面没有声音。

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他的手放在门上,五指微微蜷缩。

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,看向天边。

日头偏西,光线从乾清宫的琉璃瓦上滑落。

冯保转过身,朝着朱翊钧离去的方向跪下去。

额头触地。

“万岁爷……驾崩了。”

声音压得极低,却在空旷的廊道里传出去很远。

远处,蹲在廊柱旁的朱翊钧,浑身一僵。

怀里的诏书被他攥出了褶皱。

他没有站起来。

也没有回头。

只是把脸埋得更深。

整个乾清宫,响起第一声哭嚎。

然后是第二声。

第三声。

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去,从寝殿到前殿,从前殿到宫门。

朱翊钧蹲在原地,额头抵着膝盖。

他的嘴唇在动。

反复说着同一个字。

“爹。”

“爹——”

没有人听见。

琉璃瓦上最后一缕光滑下去,整座乾清宫沉入暮色。

哭声越来越大。

整座乾清宫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了,悲恸从每一道缝隙里渗出来,弥漫在暮色将至的宫墙之间。

朱翊钧蹲在廊柱下,双臂箍着膝盖,脸埋在里面。

眼泪把衣袖浸透了一片。

怀里的诏书硌着胸口,黄绸的凉意一寸一寸往骨头里钻。

脚步声。

很多脚步声,从远处涌来,急促而杂乱。

“殿下!殿下在这儿!”

是宫女的嗓子,尖细,带着哭腔。

朱翊钧没动。

下一瞬,一双手把他整个人捞了起来。

是李贵妃。

她跑得太急,凤冠上的珠串散了几颗,鬓发贴在额角,脸上全是泪。

身后跟着陈皇后,还有一群太监宫女,乱作一团。

“钧儿!”李贵妃抱住他,手在他身上到处摸,像是在确认他还完整。

朱翊钧被她抱在怀里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
李贵妃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卷黄绸上。

她的手顿住了。

那是遗诏。

封口的蜡印完好,明黄绸缎在暮光下格外刺眼。

李贵妃的瞳仁缩了一下,旋即把朱翊钧抱得更紧。

她的手覆上那卷诏书,没有拿走,只是按住了。

“娘在。”她的嘴唇贴着朱翊钧的额头,声音压得极低。“谁都抢不走。娘在。”

陈皇后赶上来,脸色煞白,眼眶通红。

她看了一眼李贵妃怀中的朱翊钧,又看了一眼那卷诏书,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问。

“回寝殿。”李贵妃扭头看向冯保。“太医呢?”

“已经进去了。”冯保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砖面。“六位太医,都在里头。”

李贵妃抱着朱翊钧,大步往乾清宫寝殿走。

陈皇后跟在身侧,步子有些踉跄。

帘幕被掀开。

隆庆还躺在那里。

姿态跟朱翊钧离开时一模一样——仰面朝天,双手搭在胸口,面容安宁。

像是睡着了。

六名太医跪成一排,领头的孙御医双手在龙袍袖口处搭了片刻,缓缓收回手。

他的脸色灰败。

跪伏下去,额头砸在地上。

“圣上……龙驭宾天。”

这几个字落地,殿内的哭声瞬息炸开。

宫女太监哗啦跪了一地,哭得前仰后合。

陈皇后的膝盖一软,整个人跌坐在床边,双手抓住隆庆的衣角,无声地张着嘴。

李贵妃站在殿中,一只手抱着朱翊钧,另一只手死按着那卷诏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