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可以推广了。”李承泽回答得很干脆。
皇帝指向最后一袋。“红薯呢?”
李承泽拍了拍那袋红薯种。“这个可以亩产一万斤。”
寝殿里,连王丰飘都不说话了。
他刚才在路上已经被吓过一次。
可此刻当着皇帝的面听见这四个字,还是觉得头皮发麻。
皇帝猛地走过来,掀开袋子,看着里面一个个肥大的红薯。
曹伴伴吓得赶紧扶住他。“陛下!”
皇帝一把拨开曹伴伴的手,抓起红薯,看了半天。“亩产一万斤?”
李承泽点头。“嗯。”
皇帝抬头盯着他。
“老七,这种事不能玩笑。”
“你在鸿胪寺打御史,朕可以先不管。”
“你在朕面前喊老登,朕也可以当做没听见。”
“但粮种这种东西,要是出了岔子,误的是天下百姓。”
李承泽坐在椅子上。“我骗你干嘛?”
皇帝没接话。
李承泽继续。“试验田种一季就知道,不过先说清楚。”
“我说的是正常平均产量。”
“肥田能高一些,薄田会少一些。”
“遇上灾害也会减。”
“别到时候地方官挑个破地种坏了,回头说我骗人。”
皇帝抓着红薯种,半晌没吭声,这话反而可信。“只要产量能比之前的高,就够了。”
王丰飘凑上前,小声插了一句。
“陛下,臣刚才问过殿下。”
“殿下说红薯胀气和存放的问题,也有办法。”
皇帝立刻看向李承泽。
“什么办法?”
李承泽慢悠悠开口。
“红薯不能生吃,必须蒸煮。”
“还可以切片晒干,磨粉,做粉条。”
“也可以建窖储藏,控制湿气,坏得慢。”
“至于胀气,吃法要改。”
“不能一天三顿全啃红薯。”
“掺米面,配咸菜汤,配豆子蔬菜。”
皇帝听得眉头展开,他听懂了。
如果真的如李承泽所说,大汉很多废地都能变成粮地,产量还会大幅上涨,那大汉国力,将会在他这一朝,达到绝对的鼎盛。
皇帝呼吸重了些。
皇帝站起身,来回走了两步。
曹伴伴看着他赤脚踩在地上,想劝,又不敢劝。
皇帝忽然停下。“这些种子有多少?”
李承泽看向地上的麻袋。“都在这里了,你看着办吧。”
“行,那就先分成几处试种。”
“宫中皇庄,司农寺试田。”
“等第一季产出,再留种扩种。”
李承泽走到麻袋前,把袋口重新扎紧。
“这东西你要看牢,谁敢动手脚,直接杀。”
皇帝没有骂他动不动就杀人。
这次,他比李承泽还清楚严重性。
粮种一旦属实,牵扯的利益比草原契书还大。
地方豪强、粮商、屯田官、世家庄园,全会被撬动。
一亩田产三百斤时,谁掌粮谁就掌命。
一亩田产千斤万斤,很多人的账就要重算,再也难以用粮食逼死百姓,发国难财了。
皇帝缓缓开口。
“郭寻。”
门外立刻传来声音。
“臣在。”
皇帝盯着粮种。
“调皇朝护卫军,封寝宫外院。”
“没有朕的旨意,任何人不得靠近这些粮种。”
郭寻明显顿了一下。
“臣遵旨。”
皇帝又看向曹伴伴。
“把消息封住。”
“今日寝宫里听见的话,传出去半句,朕亲自砍人。”
曹伴伴立刻跪下。
“奴婢遵旨。”
王丰飘也赶紧跟着低头。
“臣嘴严。”
李承泽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嘴严?”
王丰飘抬手捂住嘴。
“从现在开始严。”
皇帝没心情搭理他。
他重新蹲下,看了看五袋粮种,手掌按在麻袋上,半晌没挪开。
“若这是真的……”
他话说到一半,又停住。
李承泽看着他。
“是真的。”
皇帝抬头。
父子俩对了片刻。
这一次,皇帝没骂他。
也没拿君父架子压他。
他站起身,声音一下拔高。
“曹伴伴!”
曹伴伴立刻上前。
“奴婢在!”
皇帝指向殿外。
“快!”
“请户部尚书,司农寺卿速速进宫觐见!”
曹伴伴。“奴婢现在就去。”
这时,李承泽上下看了他两眼。“看来你身体恢复得挺快啊。”
皇帝动作一顿。
曹伴伴脚步也停住了。
王丰飘低着头,恨不得自己刚才没跟进来。
这话谁敢接?
装晕这事,大家心照不宣也就过去了。
靖安王偏要把窗户纸拿脚踹开。
皇帝把红薯放回袋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人逢喜事精神爽。”
李承泽点点头。
“那就行。”
皇帝看他转身,眉头立刻一皱。
“你去哪?”
“走了。”
李承泽回答得很自然。“东西送到了,你也好了,户部和司农寺的人马上来,我留这干嘛?听他们拍你马屁?”
皇帝被噎了一下。
“这是你拿来的粮种,你不留下指导一下?”
李承泽摆手。“该说的都说了,别的我都不知道了,就这样吧。”
皇帝盯着他。“老七。”
李承泽回头。“有事?”
皇帝想说的话到了嘴边,又转了一圈。
让他留下?
用什么理由?
父皇想跟你说说话?
这话他讲不出口,他可是皇帝。
刚才在鸿胪寺,他被李承泽当着百官的面气到装晕。
现在这小子又扛着粮种进宫,给了他一个能压住天下饥荒的东西。
皇帝心里那口气,堵得不上不下。
骂也骂不顺。
留也留不住。
“没事。”皇帝回答。
“嗯。”李承泽转身就走。
他走得干脆。
王丰飘赶紧跟上,刚迈出两步,又回头朝皇帝和曹伴伴行了个礼。
“臣告退。”
皇帝没理他。
曹伴伴看着王丰飘那副想跑又不敢跑的样子,挥了挥手。“去吧。”
两人出了寝殿。
脚步声渐远。
皇帝站在原地,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坐回榻边。
曹伴伴没急着催他穿鞋,只是把鞋摆到他脚下。
皇帝低头看着那五袋粮种。
“伴伴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,他是不是怪朕?”
曹伴伴弯着腰,没立刻接话。
过了片刻,皇帝又看向殿门。
李承泽早走没影了。
“他一定有很多委屈。”
“才会变成现在这样。”
曹伴伴低下头。
皇帝靠着榻沿,声音低了些。
“终究是朕对不住他。”
……
草原。
四部王庭这几日非常热闹。
大帐一座接着一座,皮毡铺得厚,酒坛摆得满,烤肉的香味顺着风往外飘。
瓦剌,东胡,契丹,鞑靼四部人马聚在一处。
说是等京城回信。
其实更像提前庆功。
几位可汗轮流做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