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你们有好去处我不拦着(1 / 1)

柳栖微正专心致志要讲灶火调到最小,稳而不灭,闻言惊讶了一瞬,但没有抬头:“贵主要将这个交给我?”

元嘉“嗯”了一声:“每月我会让阿绣过来和你对一遍。”

她倒是想直接把总账册给柳娘子,薛容绣身上的事情太多了。

但到底还差点信任,钱袋子要攥在自己人手里。先让两人一个管钱一个管物,等日后她对这个蓝田山居的人员构成更了解了,再重作安排。

她侧头看向薛容绣:“以后让谷沉陪你来,他驾车技术绝对平稳。”

薛容绣垂了垂眸:“……是。”

元嘉便接过薛容绣手里的灯笼:“好阿绣,我们让柳娘子在此忙她的,回去歇着吧。”

薛容绣应了。

两人转身穿过天井,稳稳踩在青砖上,一前一后走出匠作坊。

三月末的山风吹过来,把方才那身硫磺味吹散了些。

月光照在门前的青石板上,前面干渠里的水声隐隐约约潺潺作响。

……

蓝田山居农事兴革第三天。

元嘉水灵灵的睡过了头。

她真是没想到柳栖微可以这么热忱。

从榻上挣扎着起来,就听说麦种和豆种是发下去了,却有几个庄客不配合。

本来每袋种子外头都用麻绳拴着一小片竹牌,上头写着领种人的名字和亩数。

分到户秋后收粮时按竹牌对账,粮食都是庄客自己的,绿肥按数减田租。

偏偏有人不领情。

尤其是领到春荞麦种的。

薛容绣汇报老刘没种,王老四也没种,说荞麦不值钱,说怕旱,说那地种不上东西,本就是白忙一场。

还有推称腰疼腿疼的,把种子随便放到猪圈上头搁着。

元嘉点点头,意料之中。

她梳洗了一下,就往庄客们住所那边去。

柳栖微也在。

她正和马三斗沟通:

“……你那腰,前些年我叫你种豆子的时候也是这句话,后来那片地打出来的粮,你比谁都吃得香。”

马三斗脸上讪讪的,但嘴上还是不肯认输:“那次是那次,这次是这次,你也看到这两日新庄主来了,尽折腾我们,好不容易垦了地还不够,说要种什么荞麦——”

“荞麦娇贵着,就算收了也就换个盐巴钱,她一小娘子懂什么,我实在是腰不好,您行行好,放了我吧。”

他作势就要给柳娘子作揖。

毕竟是长辈,柳栖微只能无奈的躲身。

元嘉来时,正好见到这个场面。

柳栖微在庄子有顾忌,她却没有。

她向柳栖微示意:“有哪些不乐意种的,都叫过来。”

免得她一个个说。

马三斗虽不服元嘉,但毕竟人家是主家,还是噤了声。

几家还没动工的都走了出来,零零散散向主家行礼。

元嘉环视一圈。

她的语调并不强硬,只是陈述般说:“几位是庄里的老佃户,租契上写了,庄主安排的农事,佃户不能无故推诿。”

孙耕心里咯噔了下,却还是磨磨蹭蹭才开口:“贵主,不是草民们不肯种,荞麦这东西……实在不值钱。”

老刘眼皮子一动:“贵主,您不懂,荞麦种浅了不出苗,种深了闷死了,往年老庄主在的时候,这种地从来不动。”

他刚从菜畦过来,一手抄在袖子里,一手还在搓裤腿上的泥。

元嘉温温和和:“老庄主在的时候?可老庄主现下已经出了长安城。”

“你们有好去处,我不拦着。”

“离天黑还有半天工夫,种子还在你们手上,你们愿意种,现在就去地里,实在不想种,我换人来管。”

马三斗讨好笑笑:“贵主,今日实在是腰——”

元嘉愈发柔声细语:“我倒是不着急。”

她分明是和气的口吻,又是小娘子的面貌,文弱苍白,但不知为何,马三斗就是打了个寒颤。

仿佛新庄主后头还有半句没说完的话。

马三斗咽了下口水:“贵主何必生气,过几日,过几日就种。”

元嘉微笑。

春荞麦播种时间就是这会儿,再拖些时日,就赶不上了。

赵满囤弱弱的出声:“贵主,小人是真腿疼……”

他还由一个约八九岁的瘦小的儿郎搀着。

元嘉:“你可以请人代替。”

她倒不是故意为难,只是若开了先例,她怎么去区分是真病还是假病。

赵满囤不说话了。

其他几个庄客也低着头不吭声。

安静之际,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女声的吼叫:“孙!老!耕!”

孙耕一哆嗦。

有个二三十岁包着头巾的妇人风风火火走过来,对元嘉行一礼,揪着孙耕的耳朵说:“你昨晚怎么说的!怎么又和庄主唱反调!”

“疼疼疼疼疼疼疼——”

孙耕脑袋被扯到宋姑那边歪着,赶忙辩解:“我是怕庄主白费功夫。”

宋姑没好气:“你管庄主要干啥,庄主帮我们请人来重新量了地,我们家菘娘算出来今年能少交一升多的粮,地都垦了让你撒个种这么难?!跟他们这些人凑什么热闹?!”

菘娘跟在宋姑旁边,对元嘉露出一个腼腆的笑。

元嘉也回以一笑。

菘娘才拧着眉喊了一声:“阿爷——”

孙耕欲哭无泪:“我也没说不种啊。”

他只是看好些人都不动,自然能躲懒就躲懒。

宋姑瞪他。

孙耕忙说:“种,种,一会儿就去。”

听到这话,宋姑才满意了,对元嘉笑笑:“贵主,我们这边没问题。”

赵满仓也连忙接:“草民家也没问题。”

元嘉微微颔首,表示自己知道了。

最后她交代薛蓉绣:“帮我登记着,看看明日田里是不是全都下了种。”

“是。”

经此一威胁,甲田那边是热火朝天的开始忙了。

晚上。

老刘伺候完他的萝卜地,吃了媳妇做的饭,转眼又把荞麦种丢到柴房角落,压在半捆湿柴底下。

他媳妇问了一句:“庄主说的荞麦什么时候种?”

老刘蹲在门槛上,头也没抬:“急什么,反正种了也白种。”

他在这待了大半辈子,眼看这田庄换了三任庄主,论起来他比现在这个年轻主家资历要老得多。

当时柳栖微不也拿他没办法。

如果那地真能种出东西,还会没他的份?

没用的话,正好省自己一番力气。

老刘啧一声。

他媳妇不敢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