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一定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(1 / 1)

最后商人还是一五一十答了:“贵人问这批石料的斤数——小的是按官府的批条运的,这一趟一共是一千二百石,分作六车,每车二百石,条石和碎石都有。”

“运费是按每石每里三文算的脚钱。从蓝田到同州本来可以从东边直走,但那边山路窄,官道在西边,得往长安方向绕一段再往北拐,这一绕就多了两天的路,脚钱总共算了二十三贯。”

他说完,又觉得自己说得太详细了,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:“小的就是替官府跑腿的,贵人莫怪小的啰嗦。”

元嘉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
这可不对啊。

按每石每里三文往回推,他走的里程比正常路线多出将近一倍。

元嘉问:“石料是从蓝田石场直接装车的吗?”

商人挠了挠头:“这……小的倒没亲眼看见装车,小的是在石场外面等着,装好了直接押车的。”

他只是负责运货,石料从哪儿来的,也不敢多问啊。

元嘉示意典卫去看看车上装的石料。

但他们是外行人,表面上没看出什么。

于是元嘉放下车帘,只留下一句:“路上小心些,石料太重。”

商人松口气,连声应是,让开路。

公主府的马车重新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驶去。

阿罗早被这动静吵醒了,带着没睡醒的声音问:“娘子,怎么了吗?”

为何郡主要关心这什么石料运费?

元嘉靠在车壁上,摇摇头。

阿罗也就没再追问,揉了揉眼睛,接着睡。

马蹄踏在土路上,蹄声闷闷的,混着车轴偶尔吱呀一声。

元嘉阖眼。

预想中的情况还是发生了。

但要只是贪脚钱税,数额是不大的。那商人或许不知情,只是在官吏的授意下,虚编了一个绕路的借口,让多收的税目合理化。

也有可能,这批石料从蓝田出发只是幌子。

不过其间金额有问题,为何薛容绣并未与她说?她半月前就已让薛容绣盯着金部司账目了。

实际上自那日薛容绣下山,元嘉就失去了对方的消息。

在这样的疑问之下,元嘉终于在日落前回到了公主府。

然后风风火火赶到公主的院子里去了。

“阿娘——阿娘——”

分明她不是很活泼的性子,但公主觉得冷清了这么些时日的府邸总算又热闹起来。

她人还在佛堂,都能听见外头女儿的声音。

苏尚仪跪在一旁替她翻经页,闻声想去和元嘉说公主在诵经,让元嘉在外稍候一候。

公主已从蒲团上起身,将手中的念珠轻轻搁在经案上,很是无奈的说:“这么大声音,菩萨都要给她吵醒了。”

苏尚仪便没有多言,只是温婉地跟着笑笑。

佛龛里供着的那尊观音,低眉垂目,长明灯微微一晃,映在经卷泛黄的纸边上。

元嘉一路小跑,早跨过好几道门槛,一路追寻到自己阿娘在的位置。

公主走过去拉她,仔细看看:“可总算回来了,衣裳换过了?”

然后蹙眉:“似乎黑了些。”

“黑了吗?我觉得还好啊。”

元嘉揉揉自己的脸。

反正她白得就差跟吸血鬼一样了,黑点正好。

元嘉转一圈给公主展示自己的衣裳:“我早上起来就上了马车,哪都没去,干净着呢。”

她穿着一身檀色旧便服,虽是旧的,衣裳倒还干净,缭绫的暗纹隐隐流转如水光,只有裙摆在山上泥巴地里走过,有一圈极浅的泥渍。

公主摇摇头。

“今日是立夏,屋梁挂了秤,你去称一称,小厨房还蒸了乌米饭——”

元嘉没心思顾这个,挽住公主的胳膊:“阿娘,先别说这个,乌米饭可以——阿娘你吃过了吗?阿娘,这两日阿绣有没有回来?”

“还有混进押送米粮队伍里的那几个人,有没有传什么话回来?”

公主:……

公主开始头疼。

她边带着元嘉往起居室走去,一件件答:“我还未吃,一会儿叫他们传膳,阿绣那孩子不是和你一同上山了?怎么反倒问起我?”

“粮饷多少会贪些,总数还好,和往年相差不大。”

元嘉若有所思。

也不知道在脚钱税上做手脚的是哪个官,若不动石料还好,动了石料定要坏她的事。

元嘉说:“阿绣三天前就下山了,没回来……这家伙能往哪去。”

她让谷沉跟着薛容绣一起下山的,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啊。

公主:“许是给你查什么耽搁了,你也别逮着她一个人用。”

“我哪有……”

两人沿回廊走到了起居室,东窗正对着庭院,窗棂上糊着的轻容纱被夕阳染成淡淡的橘黄调。

元嘉挨着公主坐下:“阿绣确实怪辛苦,阿娘你不如把苏姑姑给我。”

公主没好气嗔她一眼:“打主意打到我的人头上了,你问问蕴真乐不乐意跟你。”

苏蕴真笑着道:“郡主用得着下官,下官自然欢喜,只是每日到公主跟前点个卯,公主别嫌烦。”

公主指尖虚点她两下,啧一声:“听听,这话说的两边都不得罪。”

元嘉眉眼弯弯。

她们一道用了膳。

廊下铜灯被侍女们陆续点亮。

督促了公主吃了药膳后,元嘉才回了自己书房。

厉山带着几个府兵留在蓝田山庄看哨,她只能又叫云泊去找谷沉和薛容绣。

然后把从蓝田山居带回来的几本书放好。

《算经》里的纸笺不小心随着干树叶一起滑出,元嘉又翻开书页夹进去。

回到书案前,她常看的那本册子里有一片纸页突出。

元嘉:……

她忽然有了什么预感。

元嘉打开。

那一页写着

——臣去同州几日,修堤的事顺道盯着,账册已理好,过几日便回。

是薛容绣的字迹。

元嘉也头疼。

现在这么流行把留言纸条夹在书页上?也没人通知她呀!

而且薛容绣一声不吭跑那么远去……就算是查到金部司脚钱账目有异,她也不会一声招呼都不和元嘉打,直接跑去同州的。

反常,实在太反常。

元嘉有点不安心。

一定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