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一片寂静。
高育良的呼吸,在李昭明说完这番话后,明显地变得沉重而急促起来。
他微微张着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那早已被现实磨平、深埋在心底的、名为“进步”的火焰,仿佛被李昭明这番话猛地拨亮,瞬间灼烧着他的胸腔。
看开了?看淡了?
那不过是面对无法逾越的障碍时,一种无奈的自我安慰。
仕途中人,谁又能真正斩断对更高平台的渴望。
他垂下眼帘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布面,内心的波澜在沉默中汹涌澎湃。
过了好一会儿,高育良才缓缓地、重重地点了点头,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应:
“……好。”
这一个字,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,也包含了千言万语。
一旁的祁同伟看着高育良的反应,心中也是感慨万千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:
“昭明省长,高老师这事……中组部是直接下了文的,记大过处分是板上钉钉的组织决定。”
“沙瑞金他们……真的有能力让中组部撤销这种级别的处分?这难度……是不是太大了点?”
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疑虑。
中组部的决定,在他们这些地方大员眼中,几乎等同于铁律。
李昭明气定神闲地笑了笑,那笑容里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自信和从容。
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,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。
“同伟啊,你要记住,政治,就是一门妥协的艺术。”
“我们要做的,就是利用对手的错误和弱点,不断逼迫他们让步妥协,不断从中攫取我们需要的实际利益,积小胜为大胜。”
李昭明放下茶杯,目光扫过祁同伟和高育良。
“至于他们有没有这个能力……”
李昭明嘴角的弧度更深了,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了然。
“你放心,肯定是有的。关键在于,我们能不能把他们逼到那个份上,让他们觉得,付出这个代价来保住沙瑞金,是值得的,是唯一的选择。”
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笃定。
“我会让沙瑞金明白,他别无选择。”
“他必须用尽一切办法,逼着他身后的那些人去运作。这,就是他留在汉东的‘门票’。”
看着李昭明那成竹在胸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,祁同伟和高育良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消散了。
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,眼神中充满了信服和一种即将参与一场精妙博弈的凝重。
次日上午,汉东省人民医院高干病房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空气中。
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洁白的床单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。
沙瑞金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,胸腔处固定着厚厚的绷带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肋骨处的剧痛,但这肉体上的疼痛,远不及他心中那份煎熬的万分之一。
他睁着眼,空洞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,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天常委会上那场堪称耻辱的惨败。
高育良那平静却如刀锋般锐利的质问,李昭明那看似温和实则致命的反击,田国富那强而有力的支援,还有祁同伟那带着戏谑的“急救”……
一幕幕场景如同最残酷的慢镜头,反复凌迟着沙瑞金的神经。
他再一次一败涂地,不仅威信扫地,更被李昭明等人牢牢抓住了他违规调查高育良的致命把柄。
现在的他,就像砧板上的一块肉,只能任人宰割,毫无还手之力。
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,一波又一波地淹没着沙瑞金。他想不明白,自己堂堂一个省委书记,带着中枢赋予的“破局”重任而来,手握大义名分,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步田地?
自己每一步棋,似乎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。
未来更是一片迷茫,甚至可以说是黯淡无光。
等待他的会是什么?引咎辞职?黯然离场?还是更严厉的审查?
就在沙瑞金沉浸在这片绝望的泥沼中,思绪混乱不堪时,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。
沙瑞金猛地从自怨自艾中惊醒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惶。
他现在最不想见的,恐怕就是汉东官场上的任何人,尤其是李昭明那边的人。
“进来。”
沙瑞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,但那份虚弱和沙哑却难以掩饰。
门被推开,他的秘书侧身进来,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,低声汇报:
“沙书记,李省长来了,说想看看您。”
沙瑞金的心猛地一沉,最不想见的人,偏偏第一个就来了。
他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和抗拒,但旋即又被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取代。
沙瑞金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只剩下一片灰败的平静。
“请……请昭明省长进来吧。”
他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。
秘书退了出去。片刻后,门再次被推开,李昭明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熨帖的深色行政夹克,面色红润,精神饱满,与病床上形容憔悴、裹着绷带的沙瑞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
秘书在外面轻轻带上了房门,隔绝了外界的声响。
李昭明的目光落在沙瑞金身上,带着一种公式化的、恰到好处的关切。
“瑞金同志,”
他走到床边,语气温和。
“怎么样,感觉身体好点了吗?昨天听说你伤得不轻,我这一早就过来看看。”
沙瑞金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,牵扯着受伤的肋骨又是一阵闷痛。
“有劳……昭明同志挂心了。”
他声音虚弱。
“医生说……万幸没伤到内脏,就是肋骨断了三根……昨天紧急做了微创手术固定……问题……问题不严重。”
“医生说……住院观察一周左右,应该……应该就能出院了。”
他喘了口气,艰难地继续道。
“这段时间……省委的工作……也要辛苦你……一并兼管了。”
这话说出来,带着浓浓的无奈和认输的意味。
李昭明微微颔首,脸上是那种无可挑剔的、属于二把手的谦逊和责任感。
“这都是我应该做的,瑞金同志不必客气。”
“你安心养伤,工作上的事情,我会处理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