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布局(1 / 1)

那夜之后,沈鸢像是变了一个人。

不是说她的“病”好了——恰恰相反,她看起来更虚弱了。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走路的步子更加虚浮,咳嗽的频率从每天七八次增加到了十几次。春草每天都提心吊胆,生怕她哪一口气上不来就过去了。

但熟悉沈鸢的人会发现,她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。

不是仇恨——仇恨一直都在。

是一种沉甸甸的、笃定的、像是找到了方向的东西。

母亲的信和那串钥匙,像是一盏灯,照亮了她心里那条模糊不清的路。她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周姨娘出招,而是开始主动布局。

她开始让春草给她读书。

不是佛经,而是京城邸报和各家的往来帖子。春草识字不多,读得磕磕绊绊,沈鸢也不催她,一个字一个字地听,偶尔问一句“这个字念什么”,像是一个求知若渴的孩子。

周姨娘得知此事,不以为意地笑了笑:“让她读吧。一个病秧子,还能读出什么花样来?”

她不知道的是,沈鸢根本不是在学习认字。

她是在收集信息。

京城邸报上,有朝堂上的人事变动;各家往来的帖子里,有京城贵妇圈的社交脉络。谁和谁是姻亲,谁和谁有旧怨,谁家最近出了丑闻,谁家刚升了官——这些信息,在沈鸢的脑子里慢慢织成了一张网。

一张她迟早要用的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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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傍晚,沈鸢正在喝药,青禾忽然急匆匆地跑进来,脸色煞白。

“大小姐!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

沈鸢放下药碗,虚弱地看着她:“怎么了?”

“楚世子……楚世子在府门口闹起来了!”

沈鸢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说清楚。”

青禾喘了口气,语无伦次地说:“楚世子带着人堵在府门口,说要见大小姐。门房拦着不让进,他就说要拆门。老爷不在家,姨娘出去应付,他根本不搭理,还说……还说……”

“还说什么?”

“还说如果今天见不到大小姐,他就不走了,让大家看看国公府是怎么苛待嫡长女的!”

沈鸢垂下眼睫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这个楚衍,还真是会挑时候。

“扶我起来,”她虚弱地说,“我去看看。”

“大小姐!您这身子——”

“扶我起来。”

春草不敢再劝,连忙上前扶她。沈鸢撑着床沿站起来,整个人晃了两晃,差点摔倒。春草吓得脸都白了,死死地扶住她的胳膊。

沈鸢“艰难”地穿上外衣,扶着春草的手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
从西跨院到府门口,这段路她平时要走两刻钟,今天走了将近半个时辰。不是她故意走得慢,而是她需要利用这段时间——让消息传遍整条街,让看热闹的人聚得足够多。

等她终于出现在府门口的时候,外面的场面已经失控了。

镇国公府的大门口,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。

有路过的百姓,有隔壁府上的小厮,有沿街叫卖的小贩,还有几个骑着马路过的官员。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,看着门口那个“闹事”的人。

楚衍穿着一身墨色锦袍,腰佩长剑,长身玉立地站在台阶下。身后跟着七八个黑衣护卫,个个腰悬刀剑,气势汹汹。

周姨娘站在台阶上,面色铁青。

她身后站着赵嬷嬷和几个婆子,也是一脸紧张。

“楚世子,”周姨娘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鸢儿病重,不能见客。您有什么事,改日再来,我一定让她去见您。”

楚衍看着她,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,眼底却冷得像冰。

“姨娘,”他故意把“姨娘”两个字咬得很重,“我不是来见您的。我是来见沈大小姐的。您拦着不让我见,是怕我看出什么?”

周姨娘的脸色变了。

“世子这话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楚衍往台阶上走了一步,那些婆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“就是听说沈大小姐回府没几天就吐血了,心里觉得奇怪。一个在尼姑庵养了十年的人,怎么一回府就病成这样?是水土不服,还是有人不让她服?”

这话说得直白,围观的人群顿时嗡嗡地议论起来。

“听听,这楚世子话里有话啊。”

“可不是嘛,沈家大小姐回府才几天就吐血了,这谁听了不觉得奇怪?”

“我看啊,就是那小妾容不下前头夫人生的大小姐,使了绊子。”

周姨娘听着这些话,手都在发抖。

“楚世子,”她深吸一口气,强压着怒火,“我们沈家的事,不劳世子操心。您请回吧,改日我让老爷亲自登门赔罪。”

“不必。”楚衍笑了,“我今天就要见沈大小姐。见不到,我不走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姨娘。”

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门内传来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。

沈鸢扶着春草的手,慢慢地、艰难地从门内走了出来。

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,乌发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,整个人像一片薄薄的纸,风一吹就能飘走。她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发紫,眼窝深陷,走几步就要咳一阵,咳起来整个身子都在抖。

围观的人群安静了。

不是被她的气势震慑,而是被她的病容震撼了。

“这就是沈家大小姐?”

“天哪,怎么瘦成这样……”

“看了真是可怜,这哪像大户人家的小姐,比我家闺女还瘦。”

楚衍看着沈鸢,脸上的笑容凝住了。

他不是没见过沈鸢装病的样子。但今天,她看起来格外虚弱,虚弱到让他心里猛地揪了一下——明知道她是装的,还是忍不住担心。

“沈大小姐,”楚衍的声音放柔了,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
沈鸢走到台阶边,扶着一根柱子站定,喘了好几口气,才抬起头看他。

“楚世子,”她的声音又轻又软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,“多谢你来看我。只是我身子不争气,不能好好招待你。”

“我不需要招待,”楚衍走上台阶,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我就是想看看你。听说你吐血了,我不放心。”

周姨娘站在一旁,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。

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楚衍说“不放心”,这不是明摆着说沈鸢在沈家受了委屈吗?

“世子,”周姨娘咬着牙说,“鸢儿需要静养,您这样闹,对她的病没有好处。”

楚衍转头看她,那双桃花眼里带着笑,笑得很欠揍:“姨娘,我闹了吗?我就是想见见沈大小姐,说几句话。她要是自己不愿意出来,我也就不见了。可她愿意出来见我了,您拦什么呢?”

周姨娘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
沈鸢适时地咳了起来,咳得弯下了腰,帕子捂着嘴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春草慌得手足无措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楚衍一个箭步上前,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。

“没事吧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紧张。

沈鸢摇了摇头,咳完了,抬起头看着他。

四目相对的一瞬间,沈鸢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无声地说了一句话。

只有楚衍看懂了。

她说的是:铁盒子。

楚衍的目光微微一闪,然后松开了她。

“沈大小姐,”他退后一步,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“你好好养病。过几天我再来看你。”

他转身走下台阶,带着那些黑衣护卫扬长而去。

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。

周姨娘站在原地,看着沈鸢,眼睛里带着一种沈鸢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厌恶,而是一种深深的忌惮。

“鸢儿,”她的声音很冷,“你和楚世子,到底什么关系?”

沈鸢抬起头,虚弱地看着她:“姨娘,我和他没有关系。”

“没有关系?他为了你,在府门口闹成这样,你说没有关系?”

沈鸢低下头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声说:“姨娘,他说过,是因为觉得我有意思。”

这句话,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。

周姨娘的脸涨得通红,手指攥成了拳头。

觉得你有意思?

堂堂镇南侯世子,在府门口大闹一场,就是因为“觉得你有意思”?

这话说出来,糊弄鬼呢?

“扶大小姐回去!”周姨娘冷声吩咐,转身走进了府门。

沈鸢扶着春草的手,慢慢往回走。她的步子依然虚浮,咳嗽依然频繁,脸色依然苍白。

但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,有一把刀,正在悄悄地、一寸一寸地出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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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西跨院后,沈鸢躺回床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睡觉。

实际上,她在等。

等天黑。

等楚衍翻墙。

她知道楚衍一定会来。

他今天在府门口闹那一出,表面上是在“闹事”,实际上是在向她传递一个信号——他听到了她的“求救”。

在接风宴上吐血之后,沈鸢就知道,楚衍一定会派人盯着她。

今天她在府门口对楚衍说的那句无声的“铁盒子”,就是告诉他:我找到了重要的东西,你晚上来。

果然,三更时分,窗户响了。

楚衍翻身进来,动作比前几次更轻更快。

他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沈鸢:“铁盒子?”

沈鸢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,递给他。

楚衍接过去,打开看了一眼。

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串钥匙。

他拿起信,飞快地扫了一遍。看完之后,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你娘这封信,提到了‘答案’。”他把信放回盒子里,“你知道那串钥匙能打开什么吗?”

沈鸢摇了摇头。

楚衍把钥匙拿起来,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。

一共三把钥匙,大小不一,材质也不同。

最大的一把是铜的,锈迹斑斑,看起来有些年头。

中间的一把是铁的,保存得比较好,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“沈”字。

最小的一把是银的,精致小巧,钥匙柄上刻着一朵莲花——和沈鸢那把铜锁上的莲花一模一样。

“这把银钥匙,是你娘的。”楚衍指着那朵莲花,“和你那把铜锁上的花纹一样。应该是一对。”

沈鸢接过银钥匙,攥在手心,攥得很紧。

“这三把钥匙,能打开三样东西。”楚衍分析道,“铜钥匙最大,可能是开箱子或者门的。铁钥匙刻着‘沈’字,应该是你们沈家的东西。银钥匙最精致,应该是最重要的。”

沈鸢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声说:“铜钥匙,我知道能打开什么。”

楚衍挑眉:“什么?”

“我娘的棺木。”

楚衍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“她临终前,让人在棺木里放了一个匣子,说是我长大后才能看。”沈鸢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沈怀远知道这件事。但他从来没有提起过。”

楚衍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要去开棺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现在。”

楚衍愣了一下:“现在?三更半夜?”

“白天人多眼杂,只有晚上才方便。”沈鸢掀开被子,慢慢坐起来,“我一个人去就行,你不用跟着。”

楚衍看着她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
“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去?”

“这是沈家的事。”

“你是沈家的人,”楚衍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但我不只是来帮你解决沈家的事。”

沈鸢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
楚衍回头,月光落在他脸上,那张好看的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。

“沈鸢,”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,“我说过,你很有意思。但后来我发现,不只是‘有意思’那么简单。”

沈鸢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但她面上没有任何变化。

“你想说什么?”

“我想说,”楚衍走回来,在她面前蹲下,平视着她的眼睛,“不管你要做什么,我都会帮你。不是因为你有意思,也不是因为我觉得好玩。是因为——”

他顿了一下,嘴角弯起一个弧度。

“算了,现在不说。等你报了仇,我再告诉你。”

沈鸢看着他,那双淡到极致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丝波澜。

“走吧,”她说,“去坟地。”

楚衍站起来,伸手扶她下床。

沈鸢没有拒绝。

她的手搭在他的臂弯上,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,暖融融的。

两个人从窗户翻出去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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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家祖坟在京城西郊,离城大约一个时辰的路程。

楚衍骑马带着沈鸢,一路狂奔。沈鸢坐在他身后,双手抓着他的衣襟,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吹得她的头发散了一肩。

“抓紧了,别掉下去。”楚衍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
沈鸢没有说话,只是把抓着他衣襟的手收紧了一些。

楚衍笑了,笑声在夜风中飘散。

一个时辰后,他们到了沈家祖坟。

沈鸢母亲的墓,在祖坟最边缘的位置。

不是正室该待的地方。

沈鸢站在墓前,看着那块低矮的墓碑,沉默了许久。

月光下,墓碑上刻着几个字:沈门沈氏之墓。

没有封号,没有谥号,连名字都没有。

只有“沈门沈氏”四个字,冷冰冰的,像在说:这个女人,只是沈家的附属品。

沈鸢跪了下来。

她跪在母亲的墓前,磕了三个头。

“娘,”她轻声说,“女儿不孝,这么晚才来看你。”

楚衍站在一旁,安静地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沈鸢从袖中摸出那把铜钥匙,走到墓碑后面。

那里有一座低矮的坟包,土已经有些塌了,长满了杂草。

沈鸢蹲下来,开始挖。

挖坟是一件很费力的事,尤其是对一个“病秧子”来说。但沈鸢的动作很稳,很用力,泥土在她手下飞快地散开。

楚衍蹲下来,帮她一起挖。

两个人没有说话,只有泥土被翻动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挖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锄头碰到了木头。

沈鸢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更加用力地挖。

很快,棺木的一角露了出来。

是一口薄棺,连漆都没怎么上,木头已经有些朽了。

沈鸢看着那口薄棺,眼眶红了。

这是她母亲的棺木。

一个国公府的正室夫人,死后竟然只配一口薄棺。

“周姨娘,”沈鸢咬着牙,轻声说,“你连死人都不放过。”

她用铜钥匙插进棺木侧面的锁孔,轻轻一转。

咔哒。

锁开了。

楚衍帮她掀开棺盖。

棺木里,沈夫人的遗骸已经化为了白骨。白骨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被褥,被褥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。

在白骨的右手边,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黑漆匣子。

沈鸢伸手,把匣子拿出来。

匣子没有锁,她轻轻一掀就开了。

里面是一沓信纸,叠得整整齐齐。

最上面一张,写着几个字:“鸢儿亲启。母留。”

沈鸢的手指在发抖。

她拿出最上面那封信,展开。

月光下,那些娟秀的字迹像母亲的手,轻轻抚摸着她的眼睛。

“鸢儿,如果你在读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长大了。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,但纸短情长,只能挑最重要的写。”

“你外祖父,不是病死的。是被人害死的。”

“害他的人,是当朝宰相赵鹤龄。”

“你外祖父查到赵鹤龄参与军火走私,还没来得及上报,就被灭了口。”

“娘嫁进沈家,是为了寻找证据。你父亲帮过我,但他后来怕了,不敢再查下去。”

“娘不怕。娘唯一怕的,是连累你。”

“所以娘把你送走了。别怪娘,娘是为了保护你。”

“证据藏在沈家老宅的书房暗格里。钥匙有三把,你都已经拿到了。”

“去找真相。但记住,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伤人。”

“如果你觉得太苦了,就不要查了。好好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“娘永远爱你。”

沈鸢读完信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跪坐在墓前,一动不动。

赵鹤龄。

当朝宰相。

周姨娘背后的靠山。

原来,母亲的死,不是因为后宅争斗,而是因为朝堂阴谋。

原来,她恨了十年的周姨娘,不过是赵鹤龄手中的一把刀。

沈鸢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,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。

“娘,”她的声音很轻,很淡,像夜风中的最后一缕花香,“你放心。”

“赵鹤龄也好,周姨娘也好,王道长也好——”

“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
楚衍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
他知道,此刻的沈鸢,不需要安慰。

她需要的是时间。

时间让她哭,让她恨,让她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走。

过了很久,沈鸢站起来,把信收好,重新盖好棺盖,把泥土填回去。

她站在墓前,最后看了一眼那块低矮的墓碑。

“娘,等事情了了,我来给你重新修坟。”

然后她转身,走向楚衍。

月光下,她的脸上已经没有眼泪了。

那双淡到极致的眼睛里,有火在烧。

“走吧,”她说,“回去。”

楚衍看着她,忽然伸手,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
沈鸢没有躲。

“沈鸢,”楚衍说,“不管你要对付谁,我都陪你。”

沈鸢看着他,沉默了几息,然后轻声说:“好。”

一个字。

轻飘飘的,像三月的风。

但楚衍知道,这个字,比千斤还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