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间万籁俱寂,只剩下这座小小的阁楼,孤零零地立在夜色里,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忘了的、藏满了秘密的盒子。
褚静姝睁眼时已是午后,阳光铺满了整个房间。
入目是陌生的帐顶,并非她原本的下人房,头顶的帐子是石青色的,料子比她见过的最好布料还要细腻,边缘绣着暗纹的云水图,针脚密实得看不出痕迹。
她躺在一张极大的床上,被褥柔软得像陷进了云堆里,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清气,很好闻,却不是她熟悉的味道。
她猛地坐了起来,扯动了身上每一处酸痛的关节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低头一看,身上一件月白色的中衣,料子滑得像水,领口和袖口绣着同色的暗纹,针脚细密精致,是她这辈子都没穿过的好东西,不是她的衣裳。
昨夜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来,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褥,指节泛白,指甲嵌进布料里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,一动不动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阳光从雕花的窗棂间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,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中浮动,慢悠悠的。
她慢慢抬起头,目光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。
这间屋子比她的耳房大了不知多少倍,陈设却不算繁复,一张床,一张书案,一把椅子,一架屏风,墙角立着一只紫檀木的衣柜,柜门半掩,里头整整齐齐地挂着几件衣裳。
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香炉,干干净净的,像一件摆设。
整个房间简洁而干净,没有多余的装饰,也没有一丝杂乱,像它的主人一样,克制,端方,不近人情。
这很明显是男人的卧房。
褚静姝心头一跳,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。
地砖是凉的,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,激得她浑身一颤。
她踉跄着站起来,腿一软差点跪下去,扶着床柱才稳住。
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,像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目光在自己锁骨上那片青紫的痕迹上停了一瞬,难堪地咬着下唇,蹒跚着往门口走去。
每走一步,身体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就跟着疼一下,疼得她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,可她不敢停下来,不敢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秒钟。
只要她离开这里,回到自己的耳房里,回到岁安身边,把昨夜的一切都当成一场噩梦,醒来就忘了,忘了就好。
正如此想着,门被人从外面推开,谢观澜站在门口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袍子,腰束墨色革带,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,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,只是脸色不太好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手里拿着一个包袱。
褚静姝的脚步顿住,她站在那里,进不得退不得,手指攥着中衣的领口,攥得指节泛白。
“醒了。”谢观澜淡淡开口,抬腿迈进门槛,将门带上,站在门边,没有再往前走。
两人之间隔了几乎整间屋子的距离,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,谁也跨不过去。
他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,又像是在等自己把那翻涌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下去。
“新衣裳,你先换上。”谢观澜把手里的包袱递过去,“昨夜……”
话才起了个头,褚静姝一把从他手中抢过包袱,转身背对他,“多谢大爷,有劳大爷回避片刻,容奴婢换衣裳。”
“嗯。”男人闷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,紧接着是脚步声和关门声。
卧房再次恢复寂静,褚静姝抱着包袱长舒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也卸了力道。
她走到屏风后,打开包袱一看,里面是一套葱绿色衣裙,料子挺好,连同小衣和鞋在内,还有一瓶消肿止痛的药膏。
想必是谢观澜亲自去买的。
谢观澜负手站在廊下,半眯着眼看向不远处随风晃动的树影。
昨天他不在府中,王娇登门不请自入,带来了下了药的酒。
等他回来,王娇就坐在詹宁居里等他,桌上是精致的菜肴和酒水。
他虽不喜,却也没想到王娇胆子居然那般大,那杯酒喝下去之后才发觉不对。
谢观澜将王娇丢了出去,见她不管不顾痴缠才躲了起来,他不想碰任何人,只想一个人熬过去。
可药效比他想象的要烈,褚静姝就那样毫无防备地出现,最初他真的以为在做梦。
就在他想得出神时,房门自他身后被打开,褚静姝慢吞吞地走了出来。
他没回头,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问:“褚静姝,你可愿往后留在詹宁居?”
她脚步一顿,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:“多谢大爷好意,奴婢不愿意。”
褚静姝始终记得他对她的嫌弃和轻慢,他还曾说让她不要再靠近詹宁居。
若非他中药,阴差阳错,他们不会变成如今这般。
“昨夜之事只是一场误会,大爷不必放在心上,奴婢告退。”
说罢,她福了福身,抬腿往外走去。
谢观澜没追上去,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,垂下眼眸,意味不明地啧了声。
褚静姝不敢走大路,专挑偏僻的小径往宸哥儿院子的方向走。
没有人看见她这副模样,阳光很好,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。
可她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,怎么都暖不过来。
褚静姝回到房间时,一眼就看见了岁安。
小小的人儿一个人坐在她房间的门槛上,双手撑着下巴,两只小脚并拢搁在门槛前面,一动不动,似乎在发呆。
秋日的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她身上,将她的影子拉成小小的一团,蜷缩在门板上面。
她就那样坐着,眼睛望着院子门口的方向,不知道望了多久。
褚静姝的脚步一顿,鼻子忽然酸得厉害。
“娘!”岁安看见她,杏眼在一瞬间亮了起来,所有的等待和委屈都在那一瞬间被那光芒吞没,只剩下最纯粹的、毫无保留的欢喜。
她张开双手,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鸟朝褚静姝扑了过去,“娘亲娘亲!你去哪儿了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