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静姝弯腰将女儿接住搂进怀里。
岁安小小的身体撞进她怀里的那一刻,她身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忽然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。
她将岁安抱起来,岁安的两条小短腿立刻夹住了她的腰,两只小手紧紧地搂着她的脖子,小脸埋在她肩窝里,蹭了又蹭,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揉进娘亲的身体里去。
褚静姝抱着她进了房间,反手将门关上,岁安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,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,“娘,你昨晚去哪儿了?”
“岁安等了好久你都没回来,岁安还以为你不要我了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委屈和不安,说到最后一句时,声音已经小到几乎听不见。
岁安瘪着嘴,眼眶微红,固执地盯着她。
褚静姝将她放在椅子上,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,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昨夜有点急事去办,走得急,没来得及和你说一声,是娘亲不好,对不起,让岁安担心了。”
“岁安就知道娘不会不要我的。”听了她的解释,岁安瞬间高兴起来,拍了拍手,对自己的判断十分满意。
“对,永远不会,娘保证。”她轻笑着掐了掐女儿的脸蛋,“乖乖坐好,娘去换件衣裳。”
“好。”
谢观澜给她准备的衣裳在下人堆里还是太招摇了,不能穿。
褚静姝转过身去换衣裳,将那件不属于自己的衣裳脱下来叠好放在床角,换上自己的旧衣裳,然后坐在桌前往脖子上抹脂粉,把昨夜的痕迹尽数遮掩。
她陪着岁安玩了一下午,又一起用了饭,哄她睡觉后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夜里起了风,后花园比昨晚还要安静,花都败了,连虫鸣都歇了,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呜声,和褚静姝自己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。
她走得很慢很稳,没带灯笼和火折子,借着月光往前走。
云层很厚,月亮时隐时现,花园里的景物也跟着忽明忽暗。
好在今夜幸运,她没有遇到任何人,走到花园最深处,那面爬满了枯藤的老墙前面。
墙根长满了杂草,枯黄枯黄的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褚静姝蹲下来,在墙角从左边数到第七块砖,伸手抠住砖缝。
砖是松的,她用力一撬,那块青砖就从墙体里抽了出来。
砖洞不大,刚好容得下一只手掌伸进去,她将手探进去,指尖触到一个小小的油纸包。
她将那东西取出来放在掌心掂了掂,左右看了看,将油纸包贴身放好,然后将青砖塞回原处,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身来按原路返回。
直到回到房间,关上门,她才深深地松了口气。
房间没有点灯,漆黑一片,她也没力气去找火折子,摸索着上了床,一接触熟悉的床榻,身体的疲惫便涌了上来。
她的眼皮一点一点,很快便睡了过去。
翌日,褚静姝的身体大好,不用再喝药,开始重新当值。
辰时刚过,太阳还不算烈,褚静姝给宸哥儿喂过奶后便抱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小家伙穿了身大红色的褂子,衬得小脸白里透红。
他刚吃饱,精神头正好,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,看见什么都新鲜,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不成调的音节,小手在空中挥舞。
李奶娘搬了张小杌子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双没纳完的鞋底,一针一针地扎着,动作不紧不慢。
可她今日显然心不在焉,扎了几针就停下来,抬头看看四周,又低下头再扎几针,又停下来,像是憋着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。
褚静姝余光瞥见了,拍着宸哥儿的手一顿,“李姐姐怎么心不在焉的?”
闻言,李奶娘终究没憋住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:“静姝,你可听说了?”
“什么?”褚静姝轻轻拍着宸哥儿的后背,小家伙趴在她肩头,小手揪着她的衣领,口水蹭了她一肩膀。
李奶娘四下看了一眼,确认院子里没有旁人,将声音压得更低,“昨儿夜里,大爷跟国公爷吵起来了。”
“吵得可凶了,”李奶娘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后怕,“听说是为了和王家小姐的婚事。”
“大爷不知怎的,非说王家小姐心术不正,说他便是终生不娶也不会娶她。”
“你听听这话,终生不娶,多大的气性。”
“国公爷气得不行,”李奶娘继续说,手里的鞋底搁在膝上也不纳了,专心致志地讲,“拍着桌子骂大爷,说他不知好歹,说王家小姐爱慕他多年,他倒好,一句心术不正就把人打发了。”
“大爷也不吭声,就站在那里任他骂。国公爷骂完了,见他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火了,让人打了大爷二十板子。”
闻言,褚静姝眉梢一挑,似乎没想到谢观澜这样的人还会有挨打的一天。
“二十板子实打实的,听说是大管家亲自掌的板子,一点没留情。”李奶娘叹了口气,“打完还得去祠堂罚跪一夜。你说说,这都什么事儿。”
李奶娘说得小声,最后还不忘叮嘱一句,“静姝,这些话你可千万别往外传,让上头知道了,咱俩可得挨罚。”
她点点头表示明白,“我什么都没听到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笑作一团,窝在褚静姝怀里的宸哥儿听见两人的笑声也蹦跶起来,跟着两人一块儿笑。
*
到了该领月钱的日子,整个国公府都热闹了些。
褚静姝从账房出来,将银子仔细收进荷包,塞进袖中,确认放妥了才沿着长廊往回走。
路过西跨院时,听见前面有动静。
啪啪的脆响声,一下又一下,转过一个弯,褚静姝便看见一个丫环跪在地上,两边脸颊肿得老高,嘴角渗出血丝,眼泪糊了一脸,却不敢哭出声,只是不停地磕头。
一个婆子站在她面前,手掌还举在半空中,随时准备再落下来。
地上有一个被摔碎的花盆,碎片散了一地,泥土溅得到处都是。
那株花躺在碎陶片和泥土之间,根部裸露,叶片耷拉着,花朵也蔫了。
紫红色的花瓣边缘卷曲发黑,像被霜打过一样,看着是救不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