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下了山,月色铺在崎岖的山路上,像一条银白色的河。她走得不快,脑子里还装着刚才在道观里听到的一切——皇上的身世、父亲的死因、苏婉清的身世、镇国公的坦白。
每一个消息都像一块石头,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。
“姐姐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沈清辞停下脚步。沈知寒站在山路拐弯处,月光照在他身上,穿着一身黑色劲装,腰佩长刀。他身后是萧破军,牵着两匹马,一脸心虚地别过脸去,不敢看她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沈清辞走过去,声音平静,但眼神柔和了一瞬,“不是让你在屋里养伤吗?”
“伤好了。”沈知寒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他比她高出一个头,月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,让那道刀疤更深了。
“毒呢?”
沈知寒沉默了一下。“还没发。”
“还没发就是会发。”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,“苏婉清也来了苍梧山。她知道你在这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来?”
沈知寒没有回答。他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掌又大又暖,将她冰凉的手指包裹住。“姐姐在苍梧山,我就来苍梧山。苏婉清来了,我正好找她要解药。”
沈清辞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。她没有抽回来。
“你跟她谈条件?”
“不是谈条件。”沈知寒的声音沉稳,“是了断。”
山脚下,一处临时营地。
篝火跳动,将周围照得通明。沈清辞坐在火边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,没有喝。沈知寒坐在她对面,正在用布擦刀。萧破军带人在四周警戒,火把在夜色中摇曳。
“镇国公跟你说了什么?”沈知寒没有抬头,刀擦得很仔细,从刀尖到刀柄,一寸一寸。
沈清辞将汤碗放在地上。“很多。皇上的身世,父亲的死因,苏婉清的身世。”
沈知寒的手停了一下。“苏婉清的身世?”
“她是镇国公的女儿。也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。”
沈知寒抬起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。
“你父亲镇南侯,在娶你母亲之前,和镇国公的妹妹有过一段。后来生了苏婉清。她恨你,恨你抢走了她父亲的爱。”
沈知寒将刀插回鞘中,沉默了很久。
“所以她接近我,不只是因为她是裴衍昭的棋子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是因为她恨你。她想通过我报复你。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篝火在她眼中跳动,映出两簇小小的火焰。
“是。”
沈知寒站起来,走到篝火边,背对着她。
“姐姐,你知道她对我做了什么吗?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沈清辞听出了压在那平静底下的东西——是愤怒,是屈辱,是说不出口的痛。
“她把我关在她的别院里,给我下毒,不许我见任何人。她说她爱我,但她看我的眼神,像看一件东西。一件她得不到就要毁掉的东西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站着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像小时候他摔倒了,她哄他那样。
“我会帮你拿到解药。”沈清辞说,“然后,你想怎么对她,我都支持你。”
沈知寒转头看着她,眼眶微红,但没有掉泪。
就在此时,营地的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。萧破军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:“站住!什么人?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,温柔得像在说情话:“沈清辞在吗?我来找她。”
是苏婉清。
沈清辞没有动。沈知寒的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沈清辞说。
苏婉清从黑暗中走出来。她穿着一身浅色衣裙,头发披散着,手里没有拿刀,也没有带随从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眼底有淡淡的青黑,像很久没睡好觉。
她先看了沈知寒一眼,然后才看向沈清辞。
“姐姐。”
“我不是你姐姐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。
苏婉清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。“镇国公告诉你了?也好,省得我再解释。”
“你来干什么?”
苏婉清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放在营地中间的石头上。“解药。够他三个月不发作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个瓷瓶,没有去拿。
“条件。”
苏婉清转头看向沈知寒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病态的执念,像是在看一件终于要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“你跟我走。三个月后,我再给你解药。”
沈知寒从篝火边走出来,站到苏婉清面前。他低头看着她,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苏婉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恨我姐姐,所以想通过我报复她。你得不到我,所以想毁了我。”
苏婉清的睫毛颤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“但你没有想过一件事。”沈知寒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你做的这些事,不会让我恨她。只会让我恨你。”
苏婉清的手指猛地收紧,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
“你以为你恨她,是因为你父亲不爱你的母亲。”沈知寒继续说,“但你错了。你父亲不爱你的母亲,不是因为我姐姐。是因为你的母亲,不爱他。”
苏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,无声无息。
“你胡说。”她的声音沙哑。
“我没有胡说。”沈知寒转身,走回篝火边,“解药你拿走吧。不需要了。”
苏婉清站在那里,看着他走远。眼泪还在流,她抬手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,但擦不干净。
沈清辞看着她,忽然觉得她很可怜。不是同情,是怜悯。一个人被恨意烧了这么多年,烧到最后,连自己为什么恨都忘了。
“解药留下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走。”
苏婉清看着地上的瓷瓶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不会死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不会。我会找人解他的毒。”
“你找不到的。牵机散的配方只有我知道。”
“配方只有你知道,但解毒的方法不一定只有你知道。”沈清辞看着她,眼神平静,“天外有天,人外有人。你太小看天下人了。”
苏婉清没有再说话。她转身,走进黑暗中。月光照着她的背影,孤零零的,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沈清辞走过去,捡起地上的瓷瓶。拔开瓶塞,里面是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。她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腥味。
“萧破军,去请大夫。”
“不用请了。”沈知寒走过来,从她手里拿过瓷瓶,拔开瓶塞,一饮而尽。动作很快,沈清辞拦都来不及。
“你疯了?万一是毒呢?”
沈知寒擦了擦嘴角,将瓷瓶扔进火堆。火苗舔了一下,瓷瓶炸开,发出轻微的爆裂声。
“她不会毒我。她舍不得。”
沈清辞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?”
沈知寒嘴角微微上扬。“跟你学的。”
道观里,裴衍昭站在神像前,看着那根沾血的竹签。神像的眼睛在烛光中忽明忽暗,像是在看着他。
镇国公坐在石凳上,闭着眼睛。
“她走了。”
“走了。”裴衍昭没有回头。
“你也该走了。”
裴衍昭沉默了很久。“父亲,你打算怎么办?留在这里,还是回京城?”
“回不去了。”镇国公睁开眼,看着头顶残破的屋顶,“皇上不会放过我。留在这里,还能多活几天。”
裴衍昭转身,看着他。“我不会让皇上杀你。”
“你拦不住。”
“拦得住。”裴衍昭从袖中取出那份暗棋司的名单,放在神案上,“这份名单,够皇上喝一壶了。”
镇国公看着那份名单,眼神复杂。
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
“从十五岁开始。”裴衍昭的声音平静,“八年了。”
镇国公沉默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轻,但很真。“你比你娘聪明。”
“我像我娘。”
“不。”镇国公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你像我。只是你比我善良。”
裴衍昭没有接话。他将竹签从神案上拿起,收进袖中。
“父亲,保重。”
他转身,走了出去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背影笔直,脚步沉稳。
镇国公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风吹动神案上的名单,纸页哗哗作响。
他走过去,将名单折好,收进怀里。
然后他坐下来,闭着眼睛,像在等什么人。油灯的光在他苍老的脸上跳动,将皱纹照得更深。
道观外,裴衍昭站在悬崖边,看着远处的群山。云海在月光下翻涌,像一片银白色的海洋。
他从袖中取出那根竹签,对着月光看了很久,然后用力将它扔下了悬崖。竹签在月光中翻了几下,消失在云海里。
他终于把一切都放下了。
转身朝山下走去,再也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