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归京(1 / 1)

苍梧山的夜风很冷,吹得篝火忽明忽暗。

沈清辞坐在火边,看着沈知寒喝下那瓶暗红色的液体,看着他喉结滚动,看着他擦掉嘴角的残液,然后将瓷瓶扔进火堆。火舌舔上瓷瓶,发出一声轻响,碎裂的瓷片在火焰中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
“感觉怎么样?”沈清辞问。她的声音平静,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。

沈知寒闭上眼,沉默了片刻,然后睁开。“不疼了。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握了握拳,又松开,“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酸胀感,消失了。”

沈清辞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他的脸——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,他的面色比刚才好了许多,至少不再白得像纸。

“也许是真解药。”她说。

“也许。”沈知寒在她身边坐下,“但她不会害我。至少现在不会。”

萧破军从黑暗中走回来,将一壶水放在火边烤着。他看了沈知寒一眼,又看了看沈清辞,欲言又止。

“有话就说。”沈清辞说。

“苏婉清没走远。”萧破军的声音很低,“我的人看到她一个人站在山下,对着苍梧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”

沈清辞没有说话。
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沈知寒问。

“没说话。”萧破军顿了顿,“就是站着。后来她侍女来了,扶她上了马车。马车往南走了,应该是回京城。”

沈知寒沉默了片刻,站起来,走到营地的边缘,背对着篝火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投在枯黄的草地上,很长很长。

沈清辞没有跟过去。她知道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。

夜深了,篝火烧得越来越旺。沈清辞靠在一块大石头上,闭着眼睛,但没有睡着。她脑子里还在转着镇国公说的那些话,转着裴衍昭走之前看她的那一眼,转着苏婉清掉落的眼泪。

“姐姐。”

沈知寒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她睁开眼,看到他站在月光下,手里拿着一件深蓝色的披风——是她从京城寄到北境的那件。

“你还没睡?”

“睡不着。”沈知寒走过来,将披风搭在她肩上。披风厚实,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。

“你身上的毒还没彻底解,需要休息。”沈清辞将披风拢了拢。

“苏婉清给的解药管三个月。三个月内,我要找到彻底解毒的办法。”

“你有头绪吗?”

沈知寒沉默了片刻。“萧破军认识一个老大夫,专门治疑难杂症。回京之后,我去找他看看。”
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她看着远处的群山,云海在月光下缓缓翻涌,像一片银白色的海洋。

“知寒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恨苏婉清吗?”

沈知寒没有说话。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像苍梧山上缭绕的夜雾。

“恨过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但现在不恨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恨一个人太累了。”沈知寒转头看着她,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道刀疤显得更深了,“我还有很多事要做。没空恨她。”

沈清辞看着他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。那笑容转瞬即逝,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。

“你长大了。”

“我都二十八了。”沈知寒也笑了,笑得很轻,但很真,“在姐姐眼里,我永远长不大。”

沈清辞没有说话。她伸手,帮他把披风的领口整了整。

“回京之后,你住顾相府偏院。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。”

“好。”

天色微亮时,沈清辞下令拔营回京。

队伍沿着山路缓缓下山。沈知寒骑马走在她身边,萧破军带着亲兵前后护卫。晨雾在山间流动,将远处的山峰遮得若隐若现。

“大小姐。”萧破军策马过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“山下驿站送来的。是裴衍昭留下的。”

沈清辞接过信,拆开。里面只有一张纸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沈清辞,暗棋司的名单在镇国公手里。他会交给你。我走了。不回来了。”

沈清辞将信折好,收进袖中。

“他说什么?”沈知寒问。

“说他不回来了。”

沈知寒沉默了一下。“你觉得他会回来吗?”

“不会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他走了,就不会再回来。”

队伍继续前行。苍梧山在身后越来越远,逐渐被晨雾吞没。

三天后,队伍进了京城。

城门口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。沈清辞掀开车帘的一角,看着熟悉的街道。离京不过半个月,却像过了很久。

萧破军将队伍带回顾相府。顾明烟已经等在门口,看到沈清辞从马车上下来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“姐姐!”

她跑过来,一把抱住沈清辞,抱得很紧,像是怕她再走。

“好了。”沈清辞拍了拍她的背,“我回来了。”

顾明烟松开她,擦了擦眼泪,这才注意到站在沈清辞身后的沈知寒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容里带着泪光。

“知寒,你也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沈知寒点了点头,“回来了。”

他们走进顾相府。顾相已经在书房等着了。他坐在书案后,手里端着茶,看到沈清辞进来,放下了茶杯。

“坐。”他说,目光落在沈知寒身上,“你也坐。”

姐弟俩坐下。顾相看了看他们,沉默了片刻。

“苍梧山的事,萧破军跟我说了。”他声音沉稳,“镇国公手里的东西,你拿到了吗?”

沈清辞从袖中取出那份泛黄的密诏,放在桌上。顾相拿起来,看了一遍,手指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老迈,是因为兴奋。

“有这个东西,皇上就坐不稳了。”他放下密诏,看着沈清辞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不是现在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
顾相挑了挑眉。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们还没有完全准备好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平静,“暗棋司的名单在镇国公手里,但他人还在北境,名单还没到我手上。朝堂上裴家的势力还在,那些墙头草还没倒。皇上的兵权也还没有完全收回来。现在动手,太急。”

顾相看着她,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。“你比你父亲沉得住气。”

“我父亲是忠臣。我不是。”沈清辞说,“忠臣会急,急着替天下讨公道。我不是忠臣,我是来讨债的。讨债的人,不急。”

顾相沉默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“好。那我们就等。等时机成熟。”

入夜,偏院。

沈清辞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纸。纸上写着几个名字:皇上、裴衍昭、苏婉清、镇国公。

她看着这些名字,看了很久,然后将纸折好,收进抽屉。

沈知寒从外面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
“姐姐,萧破军说的那个老大夫,我明天去找他。”

“我陪你去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沈知寒摇头,“你的身份现在还不能公开露面。我一个人去就行。”

沈清辞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让萧破军陪你去。”

“好。”

沈知寒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
“姐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沈清辞抬头看着他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表情柔和了一些。

“谢我什么?”

“谢谢你没有放弃我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但很坚定,“在天牢里,在苏婉清那里,在我中毒的时候。你都没有放弃我。”

沈清辞沉默了片刻,然后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他比她高很多,她需要踮起脚尖才能摸到。

“你是我弟弟。”她说,“我怎么会放弃你?”

沈知寒握住她的手,低头看着她,眼眶微红,但没有流泪。

“姐姐,我会保护你的。一辈子。”

沈清辞抽回手,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,声音恢复了平静。

“先去把毒解了再说。”

沈知寒笑了一下,推门走了出去。月光照在他背上,将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,久久没有消失。

沈清辞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看着窗外沉默的月亮。

她还有很多事要做。但她不急。来日方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