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朕不用张良(1 / 1)

蒙毅走后,寝殿里安静下来。

嬴政没有立刻去睡。

他突然想到什么,从暗格里取出上下五千年,翻到汉初那一章。

他的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住。

张良。

字子房,韩国贵族后裔,祖父和父亲相继为韩国五朝丞相。

秦灭韩之后,张良散尽家财,雇了一个大力士,在博浪沙伏击嬴政的巡游车队。

一百二十斤的铁椎从路旁飞出,砸中了副车。

嬴政没死,但那一椎差点要了他的命。

嬴政把书翻到那页,手指按在博浪沙三个字上,按了很久。

他记得那一天。

始皇二十九年,东巡途中,经过阳武县博浪沙。

铁椎破空的声音他到现在都记得,那一声闷响砸在副车的车盖上,整辆车被砸散了架,木片和铜饰飞了一地。

如果那天他坐的不是正车而是副车,大秦的历史在那一刻就结束了。

嬴政的手指从书页上移开,搭回案沿。

他继续往下看。

张良刺杀失败之后逃亡,隐姓埋名,后来在下邳遇到了黄石公,得太公兵法,从此成为天下第一谋士。

刘邦得天下之后说过一句话,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,吾不如子房。

嬴政把这页看了两遍。

他承认张良有才。

千古谋圣的名头不是白叫的,从鸿门宴到暗度陈仓,从下邑之谋到借箸代筹,张良的每次出手都精准到了极致。

但嬴政不打算用他。

不是因为才华不够,是因为这个人的骨头里刻着灭秦两个字。

张良的祖父张开地,连任韩国三朝丞相。

张良的父亲张平,连任韩国两朝丞相。

五代相韩,韩亡之后张良倾家荡产也要杀嬴政。

这种人的恨不是一道诏书能化解的,不是一个官位能收买的,更不是几句好话能哄住的。

嬴政把书合上,靠在矮案后面。

他闭了下眼,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天博浪沙的场景。

铁椎从左侧飞来,砸穿了副车的车盖,碎片溅了一地,护卫的甲士乱成一团,嬴政坐在正车里,帘子被气浪掀开半边,他看见了副车散架的瞬间。

那一刻他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
不是怕死,是怒。

有人敢在他嬴政的巡游队伍里动手,有人敢在天子的车驾旁边扔铁椎。

后来大索天下十日,没有找到凶手。

现在嬴政知道了,凶手叫张良,韩国丞相的后人,一个把灭秦当成毕生使命的人。

嬴政睁开眼,手掌按在案面上。

韩信可以用,因为韩信没有仇恨,他只是个怀才不遇的少年,给他舞台他就能发光。

萧何可以用,因为萧何是务实的文官,谁给他平台他就替谁干活,他在乎的是能不能施展才华,不是谁坐在皇位上。

但张良不行。

张良在乎的不是才华能不能施展,他在乎的是秦还在不在。

只要大秦还在一天,张良就不会停止他的谋划。

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道。

用一个时刻想着灭你的人当谋士,那不是用人,那是养虎。

嬴政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。

张良,韩国贵族后裔,博浪沙刺秦主谋,现下落不明,疑在下邳一带隐匿。

他在这行字底下又添了一句。

派人寻其踪迹,找到之后报朕,杀与不杀,届时再定。

嬴政搁下笔,把纸折好压在案角。

他不急。

张良现在还在逃亡,没有根基没有势力,翻不了什么浪。

但这个人不能放着不管,脑子太好使了,放在外面迟早会成为大秦的麻烦。

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

天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金色,晨风从外面灌进来,带着秋末特有的凉意。

他想起了陈尧在祖龙计划手册里写的那段话。

陛下最大的优势不是身体恢复,而是所有人都认为陛下命不久矣,这层误判是比任何兵器都锋利的刀。

现在这层误判已经不存在了,嬴政活蹦乱跳的坐在咸阳宫里。

赵高死了,胡亥被发配了,三级行政在推行,纸张在量产。

但嬴政手里还有另一把刀。

他知道未来。

他知道哪些人会成为大秦的敌人,哪些人会成为大秦的柱石。

章邯,韩信,萧何,这三个人在原本的历史里分别站在了不同的阵营,现在嬴政要把他们全部拢到大秦的旗下。

至于张良,嬴政不需要他。

大秦的谋士有李斯就够了,李斯的脑子不比张良差,而且李斯已经彻底绑在了嬴政的战车上,不会有二心。

嬴政放下窗缝,转身走回矮案坐下。

他从案角拿起那张写了张良信息的纸,又看了一遍。

博浪沙那一椎,差点改写了整个华夏的历史。

如果那天嬴政死了,大秦当场就完了,不用等到沙丘之变,不用等到赵高矫诏,不用等到陈胜吴广。

两千年后的华夏气运,也就断在了那一椎上。

嬴政的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两息。

他把纸折好塞进竹筒,封了蜡,搁在案角等蒙毅下次进来的时一并交代。

殿外传来蒙毅换班的脚步声,新一班亲兵在帘外十步线内站定。

嬴政拿起笔接着批公文,批了两行字停了一下。

他想起了张良后来的结局。

刘邦得天下之后,韩信被杀,萧何被下狱,唯独张良全身而退,功成身退,隐居山林,得了善终。

这个人不光脑子好使,眼光也毒。

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,什么时候该消失。

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这种人如果不能为己所用,就绝不能让他为敌所用。

找到他,看住他,必要的时候除掉他。

嬴政重新拿起笔,把公文翻到下一页继续批。

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,日光从东面照进寝殿,铺在案面上一片暖色。

嬴政批完最后一卷公文的时,殿外又传来蒙毅的脚步声。

“陛下,造纸署今日产出一千二百张,比昨日多了四百张,匠人们的手感越来越熟了。”

嬴政应了一声,从案角拿起那只封了蜡的竹筒。

“进来,还有一件事交代你。”

蒙毅掀帘走进来。

嬴政把竹筒推到案面边沿。

“里面写了一个人的信息,张良,韩国旧贵族后裔,朕要你派人去查他的下落,可能在下邳一带。”

蒙毅接过竹筒,手指在蜡封上按了一下。

“陛下要臣找到此人之后如何处置?”

嬴政的手掌搁在膝盖上,声音平平的。

“找到就行,不必惊动他,把他的住处和行踪报回来,朕自己决定怎么办。”

蒙毅弯腰应了,把竹筒收进怀里。

“去吧。”

蒙毅转身退出寝殿。

嬴政一个人坐在矮案后面,目光落在暗格的方向。

章邯在去上郡的路上,韩信的事赵安在办,萧何的征辟令即将发出,张良的搜寻也安排下去了。

四颗棋子,四个方向,同时落下。

嬴政的手掌按在案面上,五根手指撑开。

大秦的棋盘越来越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