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之后，咸阳宫安静了下来。
嬴政批完了最后一卷关于各郡造纸署分设的公文，搁下笔揉了揉手腕。
殿内只剩一盏烛火还亮着，火苗在秋夜的风里晃动。
嬴政没有去睡。
他起身走到暗格前面，打开铜扣，从里面取出祖龙计划手册。
手册的纸页已经被他翻了许多遍，边角起了毛，有些地方还沾着墨渍。
嬴政翻过001号陈尧那一页，翻过002号沈长青那一页，翻过003号林小满那一页。
这三页纸上的字迹他已经能倒背如流了。
他的手指继续往后翻，停在了第四页。
004号。
李苒，女，二十七岁。
现代水利工程师，专攻旱地灌溉与小型水利设施设计。
携带物资：便携式水利图纸册一份，耐旱作物种子三包。
预计存活时间：十五至二十日。
嬴政的手指在这一页上停了很久。
又是一个女子。
又是十五到二十天。
他的目光从预计存活时间那几个字上移开，落在携带物资那一栏。
便携式水利图纸册。
嬴政在心中默捋一遍天下水利格局。
郑国渠历经十余年修筑而成，润泽关中四万余顷良田，撑起关中粮仓，乃是大秦立国命脉。
灵渠凿通湘、漓二水，南北水道贯通，打通了去往岭南的粮草兵甲运输要道。
但除了这两条大渠之外，大秦的水利设施很少。
北疆缺水，章邯之前在舆盘上说过，北疆的暗河走向他在少府旧档里查过，但从没有人真正动手去引渠灌溉。
关中以外的地区，百姓种地全靠天吃饭，旱了就绝收，涝了就淹死，年年如此。
如果004号带来的图纸能解决旱地灌溉的问题，那大秦的粮食产量还能再翻一番。
嬴政把手册翻回前面几页，找到陈尧写的穿越者降临规则。
穿越者按编号序列投放，每一位穿越者抵达后的第十五日，下一位穿越者降临。
003号林小满是什么时候到的？
嬴政在脑子里算了一下。
从林小满降临到现在，刚好过去了五天。
也就是说，004号李苒将在十天后降临。
落点规则和之前一样，嬴政所处位置方圆五里范围内。
嬴政把手册合上放回暗格，在矮案后面坐了下来。
十天。他需要提前做好准备。
“蒙毅。”
帘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臣在。”
“进来。”
蒙毅掀帘走进寝殿，在案前站定。
嬴政的手指搭在案沿，声音压的很低。
“十天之后，上林苑那边会有跟之前一样的事情发生。”
蒙毅的手按在印绶，身体绷了半分。
他知道嬴政说的是什么。
跟之前一样的事，就是又有人要从天上摔下来了。
“陛下要臣提前布置？”
嬴政点了下头。
“跟上次接林小满时的规格一样，提前三日清场，上林苑方圆五里封锁，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。”
蒙毅弯腰应了。
嬴政从案角抽出一张纸，提笔写了几行字。
“这次来的人同样是一个女子，二十七岁，水利工程师。”
蒙毅接过纸看了一眼。
“陛下，水利工程师是什么？”
嬴政搁下笔。
“就是专门修水渠水坝的人，懂得怎么把水从河里引到田地里，懂得怎么在旱地上建灌溉设施。”
蒙毅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陛下，北疆缺水的事章邯方才提过，如果这人能解决旱地灌溉的问题。”
“不只是北疆。”
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道。
“大秦四十六个郡，除了关中有郑国渠，其余地方的百姓全靠天吃饭，旱了就绝收，涝了就淹死。”
嬴政的声音沉了些。
“如果她带来的图纸能让大秦在各郡修建小型灌溉设施，粮食产量至少还能再翻一倍。”
蒙毅的手指在印绶上松了半分。
“土豆解决了产量的问题，水利解决的是稳定性的问题。”
嬴政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倒是听明白了。”
蒙毅弯了一下腰，没有接话。
嬴政靠在矮案后面，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。
“这次接人的流程跟上次一样，夏无且提前备好药箱在行宫候着，朕亲自去上林苑等。”
蒙毅应了一声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嬴政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，点了点案面上那张纸。
“这次来的人带的东西是图纸，图纸怕水怕火，你提前在行宫里备好木匣和油布。”
蒙毅把纸上的内容又扫了一遍，记在脑子里。
“臣明白了，提前三日清场封锁，行宫备药箱和木匣，夏无且随行候命。”
嬴政点了下头。
“去办吧。”
蒙毅弯腰退出寝殿，脚步声沿着甬道远去。
殿内只剩嬴政一个人。
他从暗格旁边拿起火种录竹简，翻到最末尾的空白处，提笔蘸墨。
004号，李苒，女，二十七岁，水利工程师，携图纸与种子，预计十日后抵达。
墨迹洇进竹面的纹路里，嬴政搁下笔看着那行字干透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线，照在案面上那张写了004号信息的纸上。
十天。
十天之后又会有一个人从裂缝里摔出来，满身是血，带着两千年后的东西，活不过二十天。
嬴政的手掌按在窗框，指尖抵着冰凉的木头。
他想起了林小满走之前说的最后两个字。
“值了。”
嬴政的手从窗框上移开，转身走回矮案坐下。
然后他拿起笔，翻开一卷新的公文，接着批。
窗外的月光从侧面移到了正面，又从正面移到了另一侧，嬴政一直没有停笔。
批到天光从窗缝里渗进来的时候，他搁下笔，把案面上所有批完的公文码好，压在案角。
殿外传来蒙毅的脚步声。
“陛下，卯时了。”
嬴政应了一声，从矮案后面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“今天辰时让扶苏来寝殿，朕有新的功课给他。”
蒙毅在帘外应了。
嬴政走到暗格前面，手指搭在铜扣上，没有打开。
他站了两息，转身往殿门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，偏过头朝帘外说了一句。
“蒙毅，上林苑那边的清场，就跟上次一样即可，不要引人注意。”
蒙毅应声。
嬴政掀开帘子走出寝殿，沿着甬道往后苑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