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4章 叠在一起,就是一个几乎无解的局(1 / 1)

电梯门关上了。

急诊大厅重新安静了下来。

陈可走到陆晨身边,低声开口。

“陆主任,你觉得齐主任能做吗?”

陆晨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走回了工位,坐下来,目光落在桌面的空白病历本上。

过了几秒钟,他才开口。

“很难。”

陈可愣了一下。

“那颗瘤的位置、大小、瘤壁厚度、跟周围血管的关系,每一个因素单独拿出来都是高难度。”

“叠在一起,就是一个几乎无解的局。”

陈可咽了一下口水。

“那如果齐主任也做不了呢?”

陆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
他拿起了桌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温水。

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来,目光看向了急诊大厅尽头那扇已经关上的电梯门。

“等消息吧。”

陈可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没有再问。

他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,但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陆晨的方向。

他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
陆晨虽然嘴上说等消息,但他的手机一直放在桌面上,屏幕朝上,铃声调到了最大音量。

这不是一个等消息的姿态。

这是一个随时准备出发的姿态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
急诊大厅里偶尔有新的患者进来,都是些小毛病,陈可自己就能处理。

陆晨坐在工位上,没有再接诊。

他在等。

凌晨一点十五分。

陆晨的手机没有响。

凌晨一点三十分。

还是没有响。

这段时间里,齐博文应该已经完成了CTA扫描,正在看结果。

陆晨知道,当齐博文看到CTA的三维重建图像时,他会比在超声屏幕前更加沉默。

因为CTA会把所有的细节一览无余地展现出来。

瘤体的全貌,瘤壁的菲薄程度,三根变异走行的内脏动脉的精确位置。

还有一个超声看不清楚的东西。

瘤体后壁与腰椎之间的关系。

如果瘤体后壁已经侵蚀到了椎体表面,那手术的难度会再上升一个等级。

凌晨一点四十九分。

陆晨的手机响了。

不是电话,是一条微信消息。

发送人是齐博文。

消息只有几个字。

【你方便上来一趟吗?血管外科影像室。】

陆晨看到这条消息,站起了身。

陈可立刻抬起了头。

“陆主任?”

“你在这里盯着,有事打我电话。”

陈可点了点头。

陆晨大步走向电梯。

他按下了五楼的按钮,电梯门关上了。

到达五楼的时候,走廊里亮着灯,但很安静。

血管外科的影像室在走廊尽头,门是开着的。

陆晨走了过去。

影像室里,齐博文站在一块大屏幕前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。

他身后站着那个主治和住院医,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
屏幕上显示的是CTA的三维重建图像。

陆晨进门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那颗瘤体。

在三维重建的画面里,它的尺寸更加直观。

整个腹主动脉中段被撑成了一个畸形的囊状结构,表面坑坑洼洼,形态极不规则。

瘤壁上有好几处明显比周围更薄的区域,在屏幕上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。

三根内脏动脉的走行完全被打乱了。

腹腔干还算正常,从瘤体上缘偏左发出,但分支走行已经被轻度牵拉。

肠系膜上动脉被推到了瘤体的左前方,起始段贴着瘤壁走了将近两厘米才分离出来。

左肾动脉最惨,完全被压到了瘤体的下极后方,几乎贴着椎体前表面走行。

从这个角度看,想要在手术中安全分离这根血管,几乎不可能不碰到瘤壁。

更要命的是,CTA还显示出了一个超声没能看清楚的细节。

瘤体后壁确实已经和腰椎前纵韧带产生了粘连。

陆晨在心里默默印证了自己之前的判断。

齐博文听到脚步声,转过了身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他的语气和之前在急诊大厅里完全不同了。

之前那种沉稳和从容几乎消失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凝重。

“你自己看。”

齐博文侧了一下身子,把屏幕让了出来。

陆晨走到屏幕前,仔细看了起来。

他一帧一帧地调阅CTA的原始图像,然后又切换回三维重建的全貌。

看了大约两分钟,他转过头来。

“瘤颈呢?”

齐博文苦笑了一下。

“你也看到了,基本没有。”

“近端和远端的锚定区都不够,腔内修复彻底排除。”

陆晨点了一下头,目光重新回到了屏幕上。

“开放手术呢?”

齐博文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开放是唯一的路,但这条路我走不了。”
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影像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一下。

旁边的主治和住院医同时抬起了头,脸上的表情是明显的震惊。

齐主任说自己走不了?

齐博文在江城市中心医院的血管外科干了快三十年了。

腹主动脉瘤的手术他做过不下两百台,在省内排得上号。

他说自己走不了的手术,那在这家医院里就真的没有人能走了。

齐博文没有理会身后两个人的表情,继续看着陆晨。

“我跟你说实话,这颗瘤的开放手术,我在脑子里走了三遍流程。”

“每一遍都卡在同一个地方。”

“左肾动脉的分离。”

他指了一下屏幕上那根被压到瘤体下极后方的血管。

“你看它的起始段,完全贴着瘤壁走的,而且那一段的瘤壁是整个瘤体最薄的区域。”

“我要分离它,就必须在这层薄壁上操作。”

“只要碰重了一点点,这层壁就会裂开。”

“一旦裂开,就是腹腔内大出血,出血速度会快到根本来不及止血。”

陆晨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

“还有肠系膜上动脉。”

齐博文又指了另一根血管。

“它被推到了左前方,起始段贴着瘤壁走了将近两厘米。”

“这两厘米的分离,每一毫米都是在瘤壁上走钢丝。”

“但凡手上力度控制差一点,后果是一样的。”

他说完这些,转过身来正对着陆晨。

“陆医生,我做了三十年血管外科,这种级别的动脉瘤我以前也碰到过,但没有这么极端的。”

“大,畸形严重,瘤壁薄到这种程度,内脏动脉全部被推移变异。”

“我不是谦虚,也不是客气,我是真的没有把握上这台手术。”

陆晨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。

“齐主任,你在电话里叫我上来,不是只为了给我看片子的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