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爸,你先别急,慢慢说,小军是因为什么被抓的?”
“还能因为什么?就是秦璐那个死丫头!
她找了个男人回来要房子要钱,昨天上门来闹,小军拦了一下,结果那男人倒打一耙,说小军打伤了他!
明明是轻飘飘碰了两下,他们非说是重伤!
这是诬告!是陷害!志文你得给我们做主!”
电话那头的陈志文又沉默了,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
“爸,”他再开口时,声音沉下去了,“你说的小军打人,是不是手持武器打的?是不是在你们自己家院子里打的?是不是当着左邻右舍的面打的?”
秦德旺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“爸,你听我说。”陈志文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,“如果是小军拿了凶器、在自家院子里打了上门来要说法的人,而且有目击证人,那这个案子就不是你一句‘轻飘飘碰了两下’能翻过来的。
故意伤害,持械行凶,这两个词哪个都够他拘留的。
我要是这个时候出面去捞人,被人抓住把柄,说我徇私枉法包庇亲属,我这顶帽子还要不要了?”
“可是……”秦德旺急了,“可是小军是你小舅子啊!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坐牢?”
“我没有说不管。”陈志文的声音又冷了一分,“但管也得看怎么管。
你们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我说清楚。
秦璐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?他在公安那边有什么人?
为什么这么快就能立案抓人?
爸,你跟我说实话,你们住的那个房子,到底是不是秦璐家的?”
秦德旺握着话筒,手心全是汗。
他张了好几次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陈志文从他的沉默里已经得到了答案。
他叹了口气,那口气里掺着烦躁和无奈:“爸,我明白了,我现在就请假回去一趟,咱们面谈。”
陈志文带着秦家大闺女秦小芳回到秦家院子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秦婶的眼睛哭得跟烂桃子似的,一看女婿进门,扑上去就抓住他的胳膊不放:“志文!志文你一定要救救小军!
你爸他没用,你就这一个弟弟,你不能不管!”
陈志文被她晃得直皱眉,把胳膊抽出来,在堂屋里坐下来。
他三十岁出头,在县物资局当个小科长,平时在亲戚面前端得四平八稳,今天板着一张脸,一丝笑容也看不见。
“妈,你先坐下。”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,“我先把情况了解清楚。”
他转头看向秦德旺:“爸,你跟我说实话。
这座房子,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?
还有,秦璐她爸的赔偿金,你们全部都私吞了?”
堂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秦德旺低着头,一支烟接一支烟地抽。
秦婶也不嚎了,两只手绞在一起,眼珠子骨碌碌转。
“说话。”陈志文的声音不重,但带着一股审问的劲儿。
秦德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声音闷闷的:“房子是她爸的,抚恤金也是他爸当年工伤致死厂里赔偿的。”
“那不就完了!”陈志文一拍大腿,“房子是人家爸的,钱是人家爸的抚恤金,秦璐是唯一的亲闺女。
你们免费住了四五年,住就住了,人家现在回来要,你们好好商量不行吗?
你让小军抄铁锹打人干什么?打人就打人了,你还让人家验了伤、立了案、抓了现行!
现在人证物证全在人家手里,你让我怎么捞?”
秦婶急了:“那不是他先上门来闹的嘛!再说了,养她这么多年不要钱?那三千块早花光了!我们……”
“妈。”陈志文打断她,声音忽然变冷了,“你跟我说实话,你当年顶替秦璐她娘进纺织厂,手续是怎么办的?”
秦婶的嘴巴张着,嘴唇翕动了半天没发出声音。
一直沉默的秦小芳有些坐不住了。
她从进门就没怎么说话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她从小就知道她妈对她这个堂妹不好,但她从来没管过。
有新衣裳她先穿,有好吃的她先吃。
秦璐穿她剩下的、吃她不要的,她觉得天经地义。
她上完了高中,秦璐却没读,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但今天坐在堂屋里,听她男人一条一条地问,她忽然觉得脸上烧得慌。
“志文,”秦小芳拉了拉陈志文的袖子,小声说,“不管怎么说,我爸妈养了她这么多年……”
“你闭嘴。”陈志文拨开她的手,目光直视秦婶,“妈,你顶替秦璐她妈工作的时候,怎么说的?
有没有说过等秦璐成年,把工作还给她?”
秦婶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,嘴唇哆嗦了半天,忽然把脸一捂,哇地哭了出来:“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!
我要不顶那个工作,咱家哪来的钱供小芳念书、给小军交学费?我容易吗我!”
陈志文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他在机关里混了十几年,什么人没见过?
但像他老丈人家这么贪、这么蠢的,他还真是头一回领教。
“行了。”他睁开眼睛,不再看秦婶,而是看向秦德旺,“爸,我现在说的话,你听好了。”
秦德旺抬起头来。
“第一,秦小军这回事大了,持械伤人,现行被抓,验伤报告在人家手里。
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,最少十五天拘留,人家要是咬着不放,够拘留加罚款的。
这个时候谁也捞不出来,我也没这个本事。”
秦婶又要嚎,被陈志文一记眼刀瞪了回去。
“第二,”陈志文竖起两根手指,“秦璐家的房子,房产证上写的是她爸的名字。
不管你们住了多少年,这房子法律上就是她的。
现在人家不光要房子,人家还报了案。
房管局要是介入调查,查实了你们是侵占他人房产,限期搬离是轻的,严重的还要追缴这些年的房租折价。
到时候你们不光要腾房,还要倒赔钱。”
秦德旺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。
“第三。”陈志文竖起第三根手指,脸色比前两条更冷,“我来之前收到消息,今天下午,纺织厂工会已经接到举报信了。
举报妈当年通过欺骗手段顶替秦璐妈的工作岗位,涉嫌违规违纪。
厂里已经成立了调查组,最迟明天就会来家里核实情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