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胜利低着头,一声不吭,任由他们骂。
病房里,赵素英哄好了大丫二丫,让赵素梅帮忙抱着三丫,自己靠在床头,喘了几口气。
她听见走廊里的动静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。
“让刘胜利起来吧。”
王桂兰的脸当场就垮了:“让他跪着!跪死也不多!”
“妈。”赵素英声音不大,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虚弱和恍惚,“我不是心疼他,我是有几句话要当面说清楚。”
王桂兰还想说什么,赵德厚按住她的手,微微摇了摇头。
赵志军瞪着病房门口,胸膛起伏了几下,到底还是走到门口,对跪在地上的刘胜利说:“我二姐让你进去。”
刘胜利抬起头,脸上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了暗红色的痂。
他慢慢站起来,腿跪麻了,站了两下才站稳,扶着门框走进病房。
他看见赵素英靠在床头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。
她的嘴唇干裂得起皮,眼窝凹陷,手背上扎着针头,细长的胶皮管子连着头顶的吊瓶。
大丫二丫一左一右趴在床边,看见他进来,二丫怯生生地叫了声“爸”。
大丫却没有吭声,只是低着头。
“素英……”他的声音哽住了,眼眶又红了,想上前又不敢。
赵素英看着他,目光平平静静的。
没有愤怒,也没有委屈,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。
“胜利。”她声音沙哑地开口,“你是大丫二丫三丫的爸爸,我没本事,没能给你们刘家生个儿子,只给你生了三个闺女。
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,今天当着大家的面,可以说清楚。”
刘胜利用力摇头,嘴唇翕动着,还没说出话来,赵素英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你要是嫌弃我们母女四个,我不怪你。
你妈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,传宗接代是你们刘家的事,我生不出儿子,是我没这个命。
你要是不想要这三个闺女,咱们就把婚离了。
大丫二丫三丫跟我,改姓赵。
你们刘家不稀罕,我稀罕。
我捡破烂也能把她们三个养大。”
刘胜利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。
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,跪在病床前,两手撑着地,头埋得低低的,肩膀剧烈地抖。
“不,素英,我们不离婚!”
他抬起头,满脸是泪,声音又急又哑,“大丫二丫三丫都是我的亲骨肉,我从来没嫌弃过她们!
一个都没有!我以前没有,现在没有,以后也不会有!”
“可是你妈嫌弃。”
赵素英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,“大丫从记事起就没少挨骂,二丫会走路以后就被骂是赔钱货。
三丫刚生下来,连名字都还没取,就要被逼着送人。
刘胜利,你妈不光嫌弃三个闺女,她还打她们。
今天打在你眼皮底下,你拦了一回。
以前你不在家的时候呢?你上班的时候呢?
你供销社副主任当得风风光光,你闺女在家挨的笤帚疙瘩你看见过几回?”
刘胜利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想说他不知道,可他说不出口。
他不是不知道。
他妈是什么人,他当了三十多年儿子比谁都清楚。
他只是每次都觉得没多大事,每次都觉得忍忍就过去了。
每次都觉得他妈嘴上厉害但不至于真动手。
可今天他终于看见了。
他娘举着扫帚追着两个孙女打,骂她们是赔钱货。
他媳妇抱着刚出生的三丫站在风口里,用自己还没出月子的身子挡在三个孩子前面。
“素英……”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,“我错了,我知道错了。”
“你哪儿错了?”赵素英看着他。
刘胜利张了张嘴,声音发虚:“我错在……不该让我妈跟你住在一起。
我妈那个人,我从小就怕她。
她说什么我都不敢顶嘴,她闹起来我就想躲。
我总想着家和万事兴,总觉得她闹完了就好了。
我没想到她能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,我没想到……”
“你没想到?”赵素芳忽然开口了,她从床尾往前走了两步,挡在赵素英面前,直视着跪在地上的刘胜利,“刘胜利,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话?什么叫你没想到?
你妈是什么人你不知道?”
刘胜利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答不上来。
赵素芳没有放过他,语气一句比一句重:“你说你错在不该让你妈跟素英住在一起……你以为问题是住不住在一起?
刘胜利,你压根就没觉得自己错了!
你妈打你闺女的时候你在哪儿?你妈骂素英生不出儿子的时候你在哪儿?
你妈要把三丫送人的时候你又在哪儿?
你说你要搬出去住,搬出去住就完了?
你妈那张嘴搬得走吗?你妈那双手搬得走吗?
她今天能追着大丫二丫打,明天就能追到你们新家去闹!
到时候你怎么办?你是不是又要说家和万事兴,又要让素英忍忍就过去了?”
刘胜利的脸白得像一张纸。
他想辩解,想说他不会了,想说这次是真的不会再忍了。
可他看着赵素芳那张铁青的脸,病床上赵素英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神,床角王桂兰咬着牙根的模样,他忽然觉得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赵素芳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,面对着病床上的赵素英。
她的眼眶红了,但声音反而比刚才更稳了。
“素英,跟他离了。”她一字一顿地说,“这种男人,不值得你再搭上下半辈子。
你还没出月子,他妈就能追着你打,追着你闺女打,拿农药瓶子逼你。
刘胜利在场他都没拦住,他跪在这儿哭两句,搬出去住,这事就完了?
下回他妈再拿农药瓶子呢?再拿菜刀呢?他是不是又要说家和万事兴?”
王桂兰猛地站起来:“素芳说得对!素英,跟他离!离婚!
三个闺女妈帮你带!赵家又不是养不起!”
刘胜利慌了。
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,伸手想够赵素英的被子,被赵素芳一脚踢开了手。
“你别碰她!”赵素芳厉声道。
“素英!”刘胜利的声音都在抖,脸上全是鼻涕眼泪,他也不擦了,就那么仰着头看着病床上的赵素英,“素英你再给我一次机会!我真的知道错了!
我不该躲,不该让我妈欺负你,不该让大丫二丫受委屈,不该让她拿农药瓶子吓唬人!
我要是再让我妈踏进咱家一步,我刘胜利就不是人!
你要是跟我离婚,你让我往后怎么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