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素英靠在床头,看着他哭了半天,看着他跪在地上把话说了一箩筐。
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觉得累。
身心俱疲。
“刘胜利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沙哑但清楚,“我不想看见你。”
刘胜利的哭声噎住了。
“你现在说的这些话,每一个字我都听过。
上次我妈跟你妈吵完架,你也说你妈不会再闹了。
上上次大丫被你妈打了,你也说你妈以后不会了。
你说的话好听,可你做的事呢?
你妈骂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,你说家和万事兴。
你妈要把三丫送人,你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刘胜利,我不是不信你,我是不敢再信你了。
信你一回,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。
再信你一回,我还走得回来吗?”
刘胜利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想反驳,想说他这次是真的不一样了。
可他看着赵素英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,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
赵志军从门口走过来,一把拽住刘胜利的后领,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。
“行了。”赵志军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,“我二姐说了,不想看见你。
她需要安心养身子,你少在这里碍眼。”
他拽着刘胜利往外走,刘胜利被他拖得踉踉跄跄,一路拽到病房门口,赵志军一使劲把他推了出去。
刘胜利后背撞在走廊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赵志军挡在病房门口,像一堵墙,居高临下地瞪着刘胜利。
“滚。”
刘胜利扶着墙站稳,张了张嘴。
“我……”
“我让你滚!”
赵志军猛地拔高了声音,走廊里几个病人家属都转头看过来,“刘胜利你等着,等我二姐出院,我们赵家会好好跟你们刘家算这笔账,你在家候着。”
他说完,退进病房,反手把门关上了。
刘胜利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,慢慢蹲下去,捂住了脸。
……
刘胜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。
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。
院门没锁,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。
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,看着那道光,觉得刺眼。
以前下了班回家,远远看见院子里亮着灯,他知道是赵素英给他留的,灶房锅里还温着饭,桌上搁着一缸子热茶。
今天这灯还亮着,可给他留灯的人躺在县医院里,差点没救回来。
他推门进去。
堂屋的门也没关,八仙桌上亮着一盏煤油灯,玻璃罩子擦得锃亮。
刘母坐在八仙桌前,跷着二郎腿,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,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什么。
桌上还搁着大半瓶麦乳精,铁皮罐子上印着个胖娃娃,黄澄澄的盖子拧开了搁在旁边。
她喝得滋溜滋溜响,看见刘胜利进来,眼皮都没抬,又抿了一口。
刘胜利的目光落在那罐麦乳精上,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拳。
他认得这罐麦乳精。
这是赵素英娘家人给她买来补身体的。
赵素英自己舍不得喝,每次只舀小半勺冲一碗,喝了两口就放下,让大丫二丫喝。
他出门上班之前,她还靠在床头,拿开水冲了一碗端给他。
她说你也喝一口,暖胃。
他没喝,说留给素英补身子。
现在这罐麦乳精就摆在八仙桌上,被他妈舀了好几大勺,冲了满满一搪瓷缸子,喝得嘴角泛白。
刘胜利站在堂屋门口,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刘母又喝了一口,拿手背抹了抹嘴,这才抬起眼皮看了看他:“回来了?赵素英呢?没跟你一块儿回来?”
刘胜利没有回答。
他一步一步走过去,走到八仙桌前,低头看着那缸子麦乳精。
搪瓷缸子上印着红双喜,是他跟赵素英结婚时候买的。
用了七八年,缸子底磕掉了一块瓷,露出里头黑铁皮。
他伸手端起那缸麦乳精,手腕一翻,哗啦一声,连缸子带水砸在地上。
搪瓷缸子在地上弹了一下,滚到墙角,麦乳精溅了一地,溅到刘母裤腿上。
刘母吓得一哆嗦,猛地把腿往后一缩,瞪圆了眼睛:“你发什么疯!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的奶渍,嗓门立刻拔高了,“这是我新做的棉裤!你知道这布多少钱一尺?你为了那个女人,冲我摔东西?”
刘胜利两只手撑着桌沿,低着头,肩膀在发抖。
他的手指抠在桌面上,指关节因为用力一根一根泛着青白。
桌上那罐麦乳精还开着口,甜腻腻的奶香味直往鼻子里钻,他闻着只觉得恶心。
“咋了?”刘母见他不说话,嗓门更高了,“我问你话呢!赵素英呢?是不是还在医院?还是死了?”
刘胜利猛地抬起头。
他盯着刘母,眼睛通红,那眼神有些可怕,让刘母不自觉咽了口唾沫。
她从来没见过儿子这副模样。
她儿子从小听话,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。
就算她撒泼打滚、摔碗砸锅,他也只会低着头站在旁边,等她不闹了再上来劝。
可这会儿他的眼神不一样。
那眼珠子红得像是要滴血,额上青筋暴起,嘴唇在抖,浑身都在抖。
“你就这么盼着她死?”
刘胜利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是不是?你说,你是不是盼着她死?”
刘母被他这副模样吓住了,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。
她站起来,双手叉腰:“她嫁进来这么多年,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,要她有什么用?死了痛快!
省得占着茅坑不拉屎!我跟你说胜利,她要是真死了,倒是给你腾地方了!
你一个供销社副主任,什么样的媳妇找不着?改天托人说个黄花大闺女……”
“你闭嘴!”
刘胜利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桌上的煤油灯跳了一下,火苗子晃得两人脸上忽明忽暗。
那罐麦乳精也被震得晃了晃。
“你喝的这罐麦乳精,”他指着那罐子,手指在发抖,“是素英她妈买给她坐月子补身子的。
她自己舍不得喝,一天就舀小半勺,你凭什么喝?你给她炖过一只鸡没有?
你给她煮过一个鸡蛋没有?她嫁进刘家这么多年,哪一点对不起你?”
“她伺候你吃穿,照顾你这么多年。
你身上这件棉袄,是她去年冬天熬了半个月的夜给你做的,棉花絮得厚厚实实,怕你冻着。
你脚上那双棉鞋,是她一针一线纳的鞋底,手指头扎了多少个窟窿,你看见过没有?
逢年过节她想着给你添新衣裳,你自己扪心自问,你给她买过一双袜子没有?”
刘母脸上的横肉抽了抽,嘴角往下撇着,想插嘴,但刘胜利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。
“你生病的时候,是谁伺候你的?你那年冬天犯哮喘,咳得下不来床,是谁端屎端尿伺候了你整整二十天?是我吗?
我上班忙得脚不沾地!是素英!是她挺着大肚子,那时候她怀着二丫,也快要生了!
她给你熬药、给你擦身子、给你倒痰盂!你忘了?你都忘了?
她一个快临盆的孕妇,蹲在灶房给你熬药,药罐子烫了手,手背上烫了个大泡,你问过一句没有?”
刘母的脸一阵青一阵白,嘴唇翕动着,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来:“那都是她应该做的……”
“什么叫应该?”
刘胜利的眼珠子红得像是要炸开,“她嫁进刘家是来给你当牛做马的?她欠你的?
她娘家陪嫁的缝纫机,你用得比谁都欢实,你什么时候念过她一句好?
都说人心是肉长的,可你的心不是!你的心比铁还硬!不,你根本就没有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