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母被儿子劈头盖脸这一顿骂,脸上的心虚和慌张渐渐被恼怒盖了过去。
她猛地把脚一跺,声音尖利起来:“刘胜利!你什么意思?
我把你养这么大,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成人。
你现在为了那个女人,敢这么跟你亲娘说话?
你的良心让狗吃了?你不怕天打雷劈!”
刘胜利看着她,忽然低笑出声。
那个笑让刘母心里一咯噔。
“你下一步是不是打算往地上一坐,拍着大腿哭天抹泪,骂我不孝顺?”
刘胜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说白养了我这个儿子,说你不如死了算了,要下去找我爹?”
刘母张着嘴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。
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被儿子说中了自己的全部招数,她杵在原地,大脑变得一片空白。
刘胜利看着她那个表情,心里怒气翻涌的厉害。
他妈没有反驳。
她说不出话来。
因为她接下来要做的,他一个字不差全猜中了。
这些年翻来覆去就这些招数。
一哭二闹三上吊,他从小看到大,从怕看到麻木。
就是这么老套的把戏,就是这么拙劣的手段。
他居然让她拿着这些手段,欺负了自己老婆孩子这么多年。
他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里,掏出两个棕色玻璃瓶子,啪的一声拍在八仙桌上。
刘母低头一看,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。
那是两瓶敌敌畏,棕色玻璃瓶,红标签。
上面印着骷髅头和两根交叉的骨头,下边四个黑字:剧毒农药。
“胜利……你这是干什么?你疯了?”
刘母的声音在发抖,她一把抓住刘胜利的胳膊,手指掐进他的棉袄袖子里,抓得死紧,“你咋了?你到底咋了?是不是中邪了?
大半夜的你说什么胡话!你把瓶子放下!放下!”
刘胜利伸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。
“我没中邪。”他站直了身子,低头看着刘母,面无表情,“我只是看明白了,在家里一味忍让和退步,根本没有用。
我越退,你越得寸进尺。
我越忍,你越觉得理所应当。
我总想着家和万事兴,总想着你是长辈,顺着你就好了。
可我今天才明白,家和万事兴,不是靠我一个人忍出来的。
你压根就没想要这个家和,你就想这个家围着你一个人转。”
他松开刘母的手,把那两瓶敌敌畏往她面前又推了推。
瓶子在桌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。
“你不是爱喝农药吗?”
他指着那两个瓶子,声音冰冷刺骨,“喝,农药我给你买回来了。
你先喝,你喝完我喝。
你不是想我爹了吗?咱俩一块儿下去找我爹。
在下面咱们一家三口团聚,省得你在上面搅得活人不得安生。”
刘母吓得连连后退,腿肚子撞在椅子上,一屁股瘫坐下去。
她的手还在抖,嘴唇也哆嗦着。
她看着桌上那两个棕色瓶子,标签上的骷髅头正对着她。
黑洞洞的眼眶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她不敢伸手去碰,也不敢把目光移开。
“胜利……胜利你把瓶子收起来,咱们有话好好说,好好说……”
她的嗓门已经没了刚才的气势,变得轻柔,“你听妈说,妈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你不是哪个意思?”
刘胜利俯视着她,眼神中不带一丝情感,“你今天在院子里,举着农药瓶子逼我和素英的时候,你是什么意思?
你说要把三丫送人,你说刘家不能绝后,你逼着我选!”
刘母瘫在椅子上,嘴唇哆嗦了半天,忽然找到了反击的由头:“那她也不能把农药抢过去就喝啊!
她喝了算谁的?算我头上?
我拿农药是吓唬吓唬她,我又没真想喝。
她自己抢过去灌了,关我什么事……”
“她为什么喝?她让你逼得没有活路了!”
刘胜利头上的青筋又暴起来,一掌拍在桌上,拍得煤油灯跳了起来。
灯油溅出来几滴,烫了他的手背,他浑然不觉。
“你拿农药瓶子逼我选,是把三丫送人,还是你喝农药。
我当时迟疑了,我懦弱!她替我选了!
她选了第三条路!她自己喝!
她宁可死也不把自己的亲骨肉送人!
你还说不关你的事?你要是不拿农药瓶子出来,她会喝?
你要是不逼她,她一个还没出月子的女人,会去抢农药?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忽然哑了。
他想起赵素英躺在病床上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。
想起她说的那句话。
“刘胜利,我不想看见你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“现在你满意了。”
他的声音从激动变得幽沉,“素英要跟我离婚,她要带走大丫二丫三丫。
三个女儿都跟她,改姓赵。
我的家散了,孩子没了,媳妇没了。
刘家的香火……你不是要香火吗?这下好了,刘家没有香火了,断得干干净净。”
刘母愣了一瞬,嘴唇翕动了好几下,但声音反而硬了起来:“离就离!有什么了不起的!
赵素英生不出儿子,离了正好!
你一个供销社的副主任,年轻有为,手底下管着那么些人,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找不着?
赶明儿让你大姑给介绍个黄花大闺女,保准比赵素英强一百倍!
生个儿子还不是早晚的事!
至于那三个赔钱货,她们爱跟谁跟谁,咱们刘家不稀罕!”
“你不稀罕我稀罕!”
刘胜利吼出声来。
“我稀罕我老婆!我稀罕我三个闺女!”
他的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来。
一个大男人站在堂屋里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哭得浑身发抖,“三个女儿都是我的种!我看着她们生下来的!
大丫生下来才五斤二两,我抱着她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!
你骂她们赔钱货?她们都是我刘胜利的亲骨肉!
你再敢说她们一句!你再敢说她们一个字……我立刻拉着你一起去死,我说到做到。”
他拿起桌上一瓶敌敌畏,拧开盖子,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立刻弥漫开来。
刘母的脸彻底白了,她从椅子上弹起来,扑上去抢瓶子。
两只手死死抓住刘胜利的手腕,指甲掐进他的肉里,声音都变了调:“胜利!胜利你别吓妈!
妈错了!妈知错了!你把瓶子放下!你放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