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北凉禁忌,木剑阿良(1 / 1)

黑剑老人被废之后,善良茶摊门口安静了整整半日。

不是没人来。

而是没人敢大声说话。

昨日那一幕,许多人都亲眼看见了。

木剑阿良并未杀人。

甚至连血都没让黑剑老人流多少。

可他一指废去黑剑老人杀剑根基,比当场斩首更让江湖人心头发寒。

这一剑,不是杀人。

是断道。

对一个以杀剑自傲半生的剑客而言,这比死更可怕。

所以今日来茶摊的人,规矩得不能再规矩。

有人进门前会先问姜妮:

“今日可营业?”

姜妮说营业,才敢进。

有人看见毛驴趴在门口,甚至会先朝毛驴拱手。

“大爷,借过。”

毛驴斜眼看他一眼。

那人顿时如蒙大赦,小心翼翼从旁边绕进院子。

徐风年看得一脸木然。

“苏阿良,你这驴如今比我还有排场。”

苏客躺在摇椅上,懒洋洋道:“你终于发现了?”

徐风年冷笑道:“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?”

苏客掀开草帽,看了一眼毛驴,又看了一眼徐风年。

“说实话?”

徐风年脸色一沉。

“不必了。”

姜妮坐在收钱桌后,低头记账。

她如今已经完全适应了善良茶摊二掌柜的身份。

问剑、求教、围观、买断剑碎片、调解争端、欠条登记,都有不同账目。

徐风年第一次翻到那本欠条登记簿时,整个人都沉默了。

黑剑老人,欠三千二百两。

白鹭剑宗某弟子,欠问剑尾款五十两。

东越散修赵某,损坏茶碗两个,欠六文。

徐风年,围观赊账十倍,累计三十二文。

徐风年当时指着最后一行,怒道:“我什么时候赊账了?”

姜妮头也不抬,“昨日你围观,没有付钱。”

徐风年咬牙道:“我那是在自己家门口看热闹!”

姜妮淡淡道:“茶摊不是你家。”

苏客在一旁补刀:“小年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”

徐风年冷笑:“你们两个迟早遭报应。”

苏客想了想,“报应来之前,你先还钱。”

徐风年最终还是给了三十二文。

姜妮收钱时神情平静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徐风年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两人气死。

不过,茶摊的规矩越立越稳。

问剑的人依旧多。

但没人再敢砸场。
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善良茶摊的善良,是有底线的。

你可以求剑。

可以不服。

可以花钱找打。

甚至可以被骂得狗血淋头。

但不能伤无辜。

不能骂毛驴。

不能砸茶摊。

这三条,被北凉城江湖人私下称为“善良三禁”。

违反者,轻则断剑,重则断道。

黑剑老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。

北凉城里的小孩很快也学会了这几条。

街边有孩子拿着木棍打闹,一个孩子高喊:

“我叫阿良,善良的良!”

另一个孩子立刻装作害怕:

“我不服!”

“先交钱!”

“我没钱!”

“那找打翻倍!”

一群孩子哄笑着跑过长街。

苏客坐在茶摊里,看见这一幕,颇为欣慰。

“老黄,你看,我名声不错吧?”

老黄坐在藤椅上,捧着药碗,神情复杂。

“苏小哥,你确定这是名声不错?”

苏客道:“小孩子都学我,这叫深入人心。”

老黄想了想,笑道:“倒也没错。”

徐风年在旁边冷哼:“再过两年,北凉小孩都要被你带坏。”

姜妮淡淡道:“比被你带坏好。”

徐风年:“……”

老黄差点笑得把药喷出来。

徐风年转头看老黄。

“喝药。”

老黄立刻低头。

这两日,老黄恢复得很稳。

郎中来诊脉时,满脸不可思议,说黄老前辈气机恢复之快,远超常理。

徐风年知道,这是苏客每日以剑意温养的结果。

苏客嘴上嫌弃老黄,骂他喝药磨叽,骂他馋酒不要命,可每天入夜后,都会去后院给老黄梳理经脉。

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时辰。

老黄自己也知道。

所以每次苏客骂他,他都笑呵呵听着。

能被骂,说明人活着。

能被苏客骂,说明有人护着。

这日午后,茶摊外来了几名北凉老卒。

他们不是来问剑的。

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粗瓷碗。

姜妮抬头。

“喝茶一文。”

为首老卒咧嘴笑了笑,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。

“不赊账。”

姜妮收下钱,倒茶。

那老卒端着茶,没有立刻喝,而是朝苏客和老黄方向举了举碗。

“阿良先生,黄老哥。”

“俺们几个没啥本事,也不会说漂亮话。”

“就想来喝碗茶。”

老黄笑道:“坐。”

几个老卒却没坐。

他们站得笔直。

“黄老哥从武帝城回来,俺们高兴。”

“阿良先生把黄老哥带回来,俺们更高兴。”

说完,几名老卒同时仰头喝茶。

喝完之后,一人抹了一把嘴。

“这茶不如酒。”

苏客笑了。

“下次请你们喝酒。”

老卒眼睛一亮。

“先生说话算话?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算话。”

老卒立刻看向姜妮。

“小掌柜,记账!”

姜妮愣了一下。

苏客脸色微变。

“记什么?”

老卒认真道:“阿良先生欠俺们一顿酒。”

姜妮低头在账本上写下:

苏客,欠北凉老卒酒一顿。

徐风年拍桌大笑。

苏客看向姜妮,痛心疾首。

“小掌柜,你到底哪头的?”

姜妮平静道:“账本这头。”

老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
几个老卒也哈哈大笑。

茶摊里的气氛一时间轻松得不像江湖问剑之地。

可正因为如此,越来越多北凉人愿意来这里坐坐。

有北凉军卒出征前,来喝一碗茶。

有江湖剑客破境后,来向苏客道谢。

有百姓路过,朝毛驴丢一把青草。

也有小孩偷偷跑来,想摸摸那把传说中一剑退王仙芝的木剑。

当然,摸剑不行。

毛驴可以看心情摸。

有一次,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怯生生拿着一根胡萝卜,问毛驴能不能摸摸它。

毛驴盯着胡萝卜看了片刻,勉为其难低下头。

小姑娘摸完之后开心得满脸通红。

第二天,整个北凉城的孩子都知道了。

大爷收胡萝卜。

于是善良茶摊门口开始堆胡萝卜。

毛驴很满意。

苏客看着那些胡萝卜,沉默很久。

“老黄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觉得大爷比我还会做生意。”

老黄笑道:“大爷不收银子,只收胡萝卜,纯粹。”

苏客看向毛驴。

毛驴昂首挺胸。

像一位真正的江湖大佬。

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天后,善良茶摊的名声不仅传遍北凉城,也传向了北凉边军。

有人说,北凉有两处不可惹。

一处是王府。

一处是善良茶摊。

又有人说,不对,善良茶摊比王府更不能惹。

因为惹王府,可能还有规矩可讲。

惹善良茶摊,阿良先生可能先让你交钱,再断剑。

于是,善良茶摊成了北凉禁忌。

木剑阿良,也不再只是江湖传说。

而是北凉人自己口中的“咱们阿良先生”。

这一点,徐晓看得很清楚。

王府书房中,徐晓手里拿着几封来自北凉各地的密报,眼神深沉。

褚禄山站在一旁。

“义父,善良茶摊如今每日都有北凉军卒前去喝茶。”

徐晓点头。

“知道。”

褚禄山道:“有些将领担心,阿良先生在军中声望过盛。”

徐晓笑了笑。

“谁担心?”

褚禄山报了几个名字。

徐晓听完,淡淡道:“让他们别担心。”

褚禄山一怔。

徐晓放下密报。

“阿良不是陈芝豹。”

褚禄山眼神微动。

徐晓继续道:“他不想要兵权,不想要官位,不想要北凉军心。”

“他想要酒肉,想要朋友活着,想要他那头驴吃得好。”

“这样的人,在北凉声望越高,对凤年越好。”

褚禄山低头。

“义父说得是。”

徐晓看向窗外,善良茶摊方向人声隐约传来。

“更何况,凤年需要这样一个人。”

褚禄山没有说话。

徐晓道:“这小子未来要走的路太苦。”

“老黄活着回来,已经替他少了一道伤。”

“若阿良能多陪他走一段,便更好。”

褚禄山道:“可阿良先生这样的人,迟早不会只留在北凉。”

徐晓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所以趁他还在,北凉多沾点光。”

褚禄山:“……”

义父这话倒是很实在。

就在这时,一名密探快步入内。

“王爷。”

徐晓抬眼。

密探递上一封密信。

“京城来的。”

徐晓拆开看了片刻,眼神渐渐冷了下来。

褚禄山问:“义父?”

徐晓把密信递给他。

褚禄山看完,眉头皱起。

“离阳召世子入京?”

徐晓淡淡道:“看来京城坐不住了。”

褚禄山道:“多半是冲阿良先生来的。”

徐晓点头。

“凤年回北凉后,朝廷一直想试他。”

“如今阿良在北凉闹出这么大声势,他们更想看看,阿良到底会不会随凤年入京。”

褚禄山沉声道:“若阿良先生去京城,恐怕会有大麻烦。”

徐晓忽然笑了。

“大麻烦?”

“对谁?”

褚禄山一愣。

徐晓道:“对京城来说,才是大麻烦。”

褚禄山想了想,也笑了。

以阿良先生的性子,进了京城,恐怕真不会把皇宫当皇宫。

徐晓将密信收起。

“去请凤年。”

“还有阿良小友。”

褚禄山领命。

……

善良茶摊。

苏客正在和姜妮算账。

准确说,是姜妮算,苏客在旁边听。

听到今日收入又破万两,苏客整个人心情极好。

“老黄。”

“嗯?”

“等你伤好了,我雇你当茶摊护卫。”

老黄笑道:“老黄收多少工钱?”

苏客道:“包药。”

老黄脸一苦。

徐风年正巧走进茶摊,听到这句,忍不住冷笑。

“老黄给你当护卫?你怎么不让徐晓给你看门?”

苏客看向他。

“可以吗?”

徐风年:“……”

姜妮低头记账。

“徐风年围观,今日未付。”

徐风年怒道:“我是来找他有事!”

姜妮道:“进门就算。”

徐风年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摸出钱拍下。

“给!”

苏客笑得很开心。

徐风年黑着脸坐下,将密信丢到桌上。

“离阳召我入京。”

茶摊里的轻松气氛稍稍一顿。

姜妮抬头。

南宫扑射也从屋脊上看了过来。

老黄眉头一皱。

苏客拿起密信看了两眼。

“京城?”

徐风年点头。

“徐晓让我问你,去不去。”

苏客问:“京城酒贵吗?”

徐风年一愣。

他想过苏客会问京城有什么布置,朝廷想干什么,有没有高手埋伏。

唯独没想到,他第一句问酒贵不贵。

徐风年没好气道:“贵。”

苏客眼睛一亮。

“那肯定好喝。”

徐风年道:“也可能只是坑钱。”

苏客看向姜妮。

“小掌柜,茶摊先交给你。”

姜妮皱眉。

“你要去?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京城嘛,得去看看。”

南宫扑射问:“你知道这次是冲你来的?”

苏客道:“知道。”

南宫扑射道:“还去?”

苏客笑了笑。

“人家都请了,不去多没礼貌。”

徐风年冷声道:“离阳不会跟你讲礼貌。”

苏客拍了拍木剑。

“那我就教他们。”

老黄看着苏客,轻声道:“苏小哥,京城不比江湖。”

苏客道:“老黄,武帝城我都去了。”

老黄一怔,随即笑了。

“也是。”

徐风年看向苏客。

“你真跟我去?”

苏客伸了个懒腰。

“去。”

“反正茶摊现在赚钱了,京城酒钱应该够。”

姜妮忽然道:“我也去。”

徐风年皱眉。

“你去干什么?”

姜妮淡淡道:“看着账本。”

苏客道:“账本可以留下。”

姜妮看着他。

“我不放心。”

徐风年冷笑:“你是不放心账,还是不放心他?”

姜妮看向徐风年。

“关你什么事?”

徐风年一噎。

南宫扑射从屋脊上落下。

“我也去一段。”

苏客眼睛一亮。

“南宫,你舍不得我?”

南宫扑射手按刀柄。

苏客立刻改口:“京城路远,有美……有高手同行也好。”

徐风年看着这几人,忽然有些头疼。

这趟入京,本就暗流汹涌。

现在加上苏客、姜妮、南宫,再加一头毛驴。

他已经能想象到,京城会被折腾成什么样子。

苏客站起身,拍了拍善良茶摊的木牌。

“明日起,茶摊暂停营业。”

门外排队的江湖人顿时一片哀嚎。

“先生要去哪?”

苏客转头,咧嘴一笑。

“京城。”

长街瞬间安静。

京城。

离阳京城。

无数江湖人面面相觑。

很快,有人眼中亮起兴奋。

木剑阿良要入京!

这消息,怕是比善良茶摊开张还要炸。

苏客看向姜妮。

“小掌柜,贴个告示。”

姜妮拿起笔。

“写什么?”

苏客想了想,道:“善良茶摊,因老板进京讨酒,暂停营业。”

徐风年忍不住道:“你就不能写得正经点?”

苏客道:“那你写。”

徐风年拿过笔,刚要落字。

姜妮淡淡道:“你写也收费。”

徐风年手一抖。

苏客哈哈大笑。

最终告示还是苏客写的。

木牌旁,多了一张白纸。

善良茶摊暂停营业。

老板进京。

专治皇城不服。

徐风年看着那最后六个字,眼皮直跳。

“你真不怕还没到京城,就被人拦杀?”

苏客把木剑挂回腰间,笑容灿烂。

“那就先收他们找打的钱。”

夜风吹过。

北凉长街上,消息迅速传开。

木剑阿良,即将随徐风年入京。

北凉禁忌,将入离阳皇城。

而远在京城的某些人,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