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京城终局,皇帝低头(1 / 1)

接下来的几日,京城表面风平浪静。

但真正敏锐的人都能察觉到,暗流在退。

太学那边,原本针对姜妮的士子论争,因为赵明珩几次公开发声,逐渐分成两派。

一派仍旧咬死“西楚余孽”四字不放。

另一派则开始承认,不该以亡国血脉定一人之罪。

望天楼前,姜妮一枝点落顾清长剑。

这件事在京城年轻武夫中传播极广。

许多人开始重新称她为“姜姑娘”,而非“西楚余孽”。

西楚旧臣那边也没再强行逼她离开。

陈锡送来的那支旧玉簪,被姜妮收在木盒里。

她每日仍旧练眼。

伤势稍好些后,又重新开始刺铜钱。

徐风年偶尔会站在一旁看。

嘴上说是监督她别练过头。

实际上,连苏客都懒得拆穿。

南宫扑射也在京城住了下来。

每日清晨练刀,夜里偶尔与苏客坐屋顶喝几口酒。

她的话还是不多。

但拔刀的次数少了些。

至少苏客嘴欠时,她有时会选择冷眼看他,而不是直接出刀。

苏客觉得这是巨大进步。

徐风年觉得这是南宫在忍。

姜妮觉得早晚还是会砍。

至于苏客本人,这几日在京城过得相当滋润。

皇帝赐的御酒还剩六坛。

赵明珩又送来两壶太学旧藏。

春风楼掌柜为了感谢他没在酒楼拔剑,额外送来三坛好酒。

姜妮把这些全记在账本里。

苏客每喝一口,都感觉自己像是在花自己的钱。

很痛苦。

但该喝还是喝。

这日午后,宫中再次来人。

还是那名老太监。

只是比起第一次来醉仙居宣召时,他如今态度明显客气许多。

甚至走进宅邸时,先朝毛驴微微欠身。

“大爷安好。”

毛驴斜眼看他。

老太监额头微汗。

苏客坐在院中,看到这一幕,笑得不行。

“公公有长进。”

老太监苦笑。

他能没长进吗?

宫里现在谁不知道,惹阿良公子未必立刻出事,惹他那头驴,大概率会当场丢脸。

老太监走到苏客面前,躬身道:“阿良公子,世子殿下,陛下有请。”

徐风年皱眉。

“又请?”

老太监连忙道:“陛下说,此次只是私下相见,不设朝臣,不设宫宴。”

苏客问:“有酒吗?”

老太监像是早有准备,立刻道:“陛下备了御酒。”

苏客满意点头。

“这次懂事。”

老太监装作没听见。

徐风年看向苏客。

“去?”

苏客道:“去呗。”

姜妮从屋里走出,手里还拿着木枝。

“我也去?”

老太监连忙道:“陛下说,姜姑娘与南宫姑娘若愿同往,也可。”

徐风年眼神微动。

皇帝这次倒是少见地放低了姿态。

南宫扑射也从屋顶落下。

“去看看。”

于是,一行人再次入宫。

毛驴照旧跟到御花园。

这一次,宫里早已准备好洗净的嫩草和清水。

甚至还专门摆了个小木棚。

毛驴看了一眼,勉强满意。

苏客拍了拍它。

“大爷,这待遇可以。”

老太监在旁边低声道:“陛下特意吩咐。”

苏客看向皇宫深处。

“皇帝人不错嘛。”

徐风年冷笑。

“你昨天还斩了人家的气运金龙。”

苏客道:“所以今天他学会待客了。”

老太监:“……”

这话听着实在不太像夸皇帝。

不过他如今已经很会装聋。

这一次,皇帝没有在御书房见他们。

而是在一处临水小亭。

亭中没有群臣。

没有禁军列阵。

只有皇帝、袁天衡,以及一名近侍老太监。

桌上摆着酒。

也摆着几碟小菜。

苏客一看,神情立刻缓和不少。

“陛下今日诚意不错。”

皇帝看了他一眼。

“朕若不备酒,你是不是转身就走?”

苏客认真道:“也不是。”

皇帝挑眉。

苏客道:“我会问三遍。”

皇帝:“……”

徐风年坐下时,差点没绷住。

姜妮坐在一旁,低头打开账本。

皇帝看见那账本,眼角微微一抽。

“姜姑娘今日也要记账?”

姜妮道:“习惯了。”

皇帝一时无言。

这群人真是没有一个按常理走。

酒倒上。

苏客喝了一口。

“比太安殿那日还好。”

皇帝淡淡道:“此酒为宫中珍藏,原本不轻易取出。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陛下以后可以多取。”

皇帝握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
他发现自己现在听苏客说话,竟已经不会立刻动怒。

这不是什么好现象。

但也说明,人总会适应。

皇帝看向徐风年。

“这几日,京城风波不少。”

徐风年道:“陛下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
皇帝没有否认。

“姜妮之事,到此为止。”

姜妮抬头。

徐风年眼神微动。

皇帝继续道:“朝中不会再以西楚旧血为由追问她。”

徐风年问:“士林呢?”

皇帝道:“士林的嘴,朕堵不住。但朝廷不会再推。”

苏客喝着酒,忽然道:“陛下这是低头?”

亭中安静了一瞬。

袁天衡眼皮微跳。

徐风年看了苏客一眼。

这话太直接。

皇帝却没有如想象中动怒。

他只是看着湖面,缓缓道:“你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
这下,连苏客都有些意外。

皇帝转头看他。

“很意外?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有点。”

皇帝道:“朕是皇帝,不是赌徒。”

“在明知压不住你的时候,还一味强压,只会让局面更难看。”

苏客笑了。

“陛下今天说话像个人。”

徐风年:“……”

姜妮手中笔一顿。

南宫扑射偏头看向湖水。

袁天衡闭了闭眼。

皇帝额头青筋似乎跳了一下。

不过最终,他还是忍住了。

“朕就当你在夸人。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本来就是。”

皇帝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在这种细枝末节上纠缠。

他看向苏客。

“阿良,朕今日请你来,是想问清楚一件事。”

苏客道:“问。”

皇帝道:“你究竟想要什么?”

亭中安静下来。

这个问题,徐晓问过。

王仙芝问过。

南宫也问过类似的。

如今,离阳皇帝又问。

苏客看着杯中酒。

“我想要什么?”

皇帝点头。

“你有剑。”

“你有名。”

“你若想要权势,朕可给。”

“你若想要富贵,朕也可给。”

“你若想要江湖地位,已经有了。”

“可你偏偏不求这些。”

皇帝眼神深沉。

“一个无所求的人,比贪婪之人更难对付。”

苏客笑了笑。

“陛下这么坦诚?”

皇帝道:“朕今日不想绕弯。”

苏客喝了一口酒。

“我想要的很简单。”

“酒,肉。”

皇帝没有打断。

苏客继续道:“朋友活着。”

徐风年手指微动。

姜妮低头看着木枝。

南宫扑射安静听着。

苏客看向湖面。

“看不顺眼的遗憾少一点。”

“天上那些东西,别总低头看人间。”

皇帝眼神微动。

“就这些?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就这些。”

皇帝道:“你可知,这些一点都不简单。”

苏客笑道:“简单的事,用不着我。”

皇帝沉默良久。

“若有一日,北凉与离阳开战,你会如何?”

徐风年看向苏客。

姜妮也抬头。

南宫扑射手指轻轻搭在刀柄上。

这个问题,仍旧绕不开。

苏客道:“我站小年。”

皇帝道:“哪怕他反?”

徐风年皱眉。

苏客看向皇帝。

“陛下,你总喜欢问这个。”

皇帝道:“因为朕必须知道。”

苏客放下酒杯。

“那我也再说一次。”

“他若只是想让北凉活下去,我帮他。”

“他若被逼到反,我帮他。”

“他若有一天想做错事,我骂他。”

徐风年一愣。

苏客瞥了他一眼。

“骂不醒,就打醒。”

徐风年脸色一黑。

“你想得还挺周到。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朋友嘛。”

皇帝看着苏客,忽然道:“若朕也想与你做朋友呢?”

亭中几人都愣了一下。

徐风年眼神微冷。

姜妮皱眉。

袁天衡也没想到皇帝会这么说。

苏客看向皇帝,认真想了想。

“你?”

皇帝道:“朕不配?”

苏客道:“倒不是。”

皇帝问:“那是为何?”

苏客道:“和皇帝做朋友,太麻烦。”

皇帝:“……”

苏客继续道:“你们这种人,说一句话绕八个弯。喝酒还得猜是不是鸿门宴。送东西还要想是不是钓鱼。”

“太累。”

皇帝沉默许久。

“朕今日确实不是鸿门宴。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看出来了。”

皇帝问:“所以?”

苏客拿起酒壶,给皇帝倒了一杯酒。

“朋友暂时不谈。”

“今日这酒不错,我敬你一杯。”

袁天衡眼神微动。

徐风年也看向苏客。

皇帝看着面前酒杯。

片刻后,他端起酒杯,与苏客轻轻一碰。

这一幕若被朝臣看见,只怕又要震动京城。

离阳皇帝,与木剑阿良碰杯。

不是君臣。

不是招揽。

只是一次暂时放下刀剑的饮酒。

皇帝喝完酒,缓缓道:“今日之后,京城不会再明面为难你们。”

徐风年问:“暗地里呢?”

皇帝看向他。

“暗地里的事,有些并非朕一念可止。”

徐风年冷笑。

“倒是实话。”

皇帝道:“所以你们可以离京了。”

姜妮抬头。

“赶人?”

皇帝看了她一眼。
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
苏客问:“那酒呢?”

皇帝早有准备,淡淡道:“再赐二十坛。”

苏客眼睛亮了。

“陛下大气。”

皇帝发现,自己竟然有些习惯了这句话。

他看向袁天衡。

“国师。”

袁天衡上前,递出一枚玉符。

皇帝道:“此符可让你们出京途中少些麻烦。”

苏客接过,看了一眼。

“能换酒吗?”

袁天衡:“……”

皇帝脸色微僵。

“不能。”

苏客有些遗憾。

徐风年一把从他手里拿过玉符。

“我收着。”

苏客不满。

“小年,你抢我东西。”

徐风年道:“免得你拿去抵酒钱。”

姜妮低头记账。

“玉符入徐风年保管,防止苏客变卖。”

苏客叹气。

“这队伍没法带了。”

亭中气氛,竟比之前轻松了许多。

临走前,皇帝忽然叫住苏客。

“阿良。”

苏客回头。

皇帝道:“你昨日在御书房说,皇权挡不住你一剑。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我说过。”

皇帝道:“朕记住了。”

苏客笑道:“陛下想报仇?”

皇帝摇头。

“朕只是想看看,有一日天门真开,你的剑是否也能挡住天上。”

苏客拍了拍木剑。

“那你得活久点。”

皇帝沉默片刻,竟笑了一声。

“朕尽量。”

众人离开皇宫。

御花园里,毛驴已经吃完了两筐嫩草。

耳边的赤霞锦彻底蔫了。

宫女小心翼翼捧来新的花。

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。

苏客看得一愣。

“陛下安排的?”

老太监低头道:“是。”

苏客回头看向皇宫。

“他今天确实懂事。”

徐风年低声道:“你这话若被他听见,可能会后悔给你酒。”

苏客道:“不会,他今天有进步。”

姜妮抱着账本。

“赤霞锦二号,宫中赠予,无需赔偿。”

南宫扑射看着毛驴耳边换上的新花,终于轻轻笑了一下。

苏客看见,眼睛一亮。

“南宫,你笑了。”

南宫扑射面无表情。

“没有。”

这一次,连姜妮都说道:“笑了。”

南宫扑射看向姜妮。

姜妮低头记账。

“南宫笑一次,未收费。”

南宫扑射:“……”

徐风年大笑。

苏客笑得最开心。

一行人牵着毛驴,带着二十坛御酒离开皇宫。

京城终局,看似荒唐地落下。

皇帝没有彻底赢。

苏客也没有真正掀翻京城。

但这一次,离阳皇帝低头让步。

姜妮之事暂止。

徐风年可安然离京。

苏客则收获二十坛御酒。

从某种角度来说,他觉得自己赢麻了。

只是刚出宫门不久,一名北凉暗探急匆匆赶来,跪在徐风年马前。

“世子!”

徐风年脸色一变。

“说。”

暗探沉声道:“北凉边境急报。”

“北莽异动,离阳粮道迟滞。”

“我北凉一支孤军被围。”

“袁将军危在旦夕!”

徐风年眼神骤冷。

姜妮收起账本。

南宫扑射手指按刀。

苏客脸上的笑容也缓缓淡了。

他抬头看向北方。

“又来一个意难平?”

徐风年没听懂。

“什么?”

苏客翻身上驴。

“大爷,走。”

毛驴打了个响鼻。

苏客回头看向徐风年。

“小年。”

“喝酒的事先放放。”

“救人去。”

徐风年一把扯过缰绳,眼神冷冽。

“回北凉。”

京城风波尚未完全散去。

北凉边境的风雪,已经扑面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