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剑出鞘。
风雪骤停。
黑石谷外，原本正准备发起新一轮冲锋的北莽骑军，几乎同时感到心头一紧。
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惊天剑光。
而是因为太安静了。
风停了。
雪停了。
马蹄声、甲叶声、北莽将领的呼喝声，像是在这一瞬间都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下去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不由自主落向那道从风雪中冲来的灰影。
一人，一驴，一木剑。
苏客坐在毛驴背上，破草帽低低压着，木剑已出鞘三寸。
他看着前方层层叠叠的北莽骑军，眼神平静。
像是在看一群挡路的石头。
北莽军中，已有将领回过神来。
“拦住他！”
“放箭！”
“杀！”
号令骤起。
数十名北莽弓弩手同时张弓。
箭如雨落。
黑压压一片，直扑苏客。
谷内，袁猛脸色骤变。
“那是谁？！”
没人回答。
因为所有北凉士卒都在看着那一人一驴。
有人认出来了。
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木剑……”
“那是木剑阿良！”
“阿良先生来了？！”
袁猛瞳孔一缩。
阿良？
那个武帝城救回剑九黄、一剑逼退王仙芝百步的木剑阿良？
他来黑石谷了？
可箭雨已到眼前。
苏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，只是木剑随手向前一划。
嗤——
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势。
只有一道极细极淡的剑痕，横着掠过夜色。
下一瞬，满天箭雨齐齐断开。
箭头、箭杆、箭羽，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从中切开，稀里哗啦落了一地。
北莽弓弩手全都僵住。
为首的北莽千夫长眼神一寒，怒喝道：
“骑军压上！撞死他！”
轰隆隆！
谷口前方，数百北莽重骑同时启动。
铁骑踏地，雪泥翻卷。
那股压迫感，足以让寻常江湖高手当场失色。
可苏客只是轻轻拍了拍毛驴脖子。
“大爷，委屈你一下。”
毛驴打了个响鼻。
下一刻，它竟毫不减速，直直迎着重骑冲了过去。
谷内无数北凉士卒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疯了？！”
“那可是重骑！”
“阿良先生这是……”
袁猛死死盯着谷外。
他见过很多悍不畏死的人。
可骑着毛驴正面撞重骑这种事，他真是第一次见。
两边距离瞬间拉近。
五十丈。
三十丈。
十丈。
北莽重骑长枪齐齐压下，枪尖森寒如林。
苏客抬剑。
木剑横在身前。
轻轻一敲。
砰！
像有人在天地之间敲了一下木鱼。
声音不大。
可最前方十余骑却同时连人带马横飞出去。
不是被斩成两截。
而是像撞上了一堵无形剑墙，重重倒飞，砸翻后面整片骑阵。
重骑冲势顿时一滞。
苏客已经骑驴冲进阵中。
木剑未再大开大合。
只是一点，一敲，一拍。
每一次出手，都有北莽骑士连人带兵器飞出。
他们没死。
却再也爬不起来。
毛驴在骑阵中左冲右突，灵活得不像话。
有战马想冲过来踢它。
结果反被它一蹄子踹翻在地。
苏客笑道：
“就你们也配跟大爷撞？”
北莽军阵后方，一名披甲大将脸色铁青。
“他就一个人！”
“围死他！”
“别让他冲进谷口！”
数名北莽武道高手同时跃出。
有持刀的，有握枪的，也有赤手空拳的。
气机最弱的也是二品小宗师。
其中领头之人，甚至已半只脚踏入天象。
他一脚踏碎地面，腾空而起，一刀斩向苏客头顶。
“装神弄鬼，给我下来！”
这一刀气势极重。
刀光如山压落。
谷内一些北凉士卒脸色都白了。
“这是北莽刀宗的人！”
“阿良先生小心！”
苏客抬头看了那人一眼。
“你吼什么？”
话音落下，他手中木剑向上一撩。
刀光碎。
那名北莽高手连刀带人，被剑意直接掀飞到了半空中。
还未落地，苏客木剑已轻轻一拍。
砰！
那人整个人像颗石子一样被拍进雪地里，砸出一个深坑，再无声息。
其余几名冲来的高手齐齐变色，脚步都下意识缓了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。
苏客骑着毛驴，从他们中间直接穿了过去。
木剑左右一扫。
砰砰砰砰！
几名北莽高手同时吐血倒飞。
兵器断的断，碎的碎。
一瞬间，谷口前的北莽精锐阵型竟被苏客一人一驴硬生生凿穿了一半！
袁猛站在谷内，握刀的手都在发抖。
不是怕。
是震。
他从军这么多年，见过冲阵最狠的北凉悍卒，也见过万人军中取敌将首级的疯子。
可像眼前这样，把万军之阵当一层破布往里撞的人，他第一次见。
而且他撞阵的时候，还显得很轻松。
像是在替毛驴开路。
苏客距离谷口越来越近。
北莽将领终于急了。
“拦住他！”
“死也要拦住他！”
“放狼烟！请大人出手！”
一支赤色狼烟冲天而起。
谷内，袁猛脸色一变。
“大人？”
身边一名老校尉咬牙道：
“将军，北莽后面果然有更狠的东西。”
袁猛看着那道狼烟，眼神越来越沉。
他早就怀疑，这一万多骑军围住黑石谷，却不急着彻底冲死他们，是因为背后有人在算计更大的局。
现在看来，猜对了。
他们是在等。
等北凉援军。
等能真正值钱的人出现。
如今，阿良来了。
那背后的人也该现身了。
苏客自然也看见了那道狼烟。
他骑驴停在谷口外十丈处，回头看了一眼升空的红烟，嘴角微微一扬。
“还有高手？”
他不但不急，反而像是有点期待。
谷内，袁猛终于撑不住往前走了两步，大声喝道：
“阿良先生！”
苏客转头。
隔着血与雪，终于看见了这位北凉将军。
袁猛身材魁梧，甲胄碎裂，脸上有旧疤也有新血，整个人像是从死人堆里刚爬出来。
但那双眼睛很亮。
北凉将领大多如此。
越是临死，眼越亮。
袁猛拄着刀，朝苏客抱拳。
“末将袁猛，见过阿良先生！”
苏客点了点头。
“你就是袁猛？”
“是！”
“还能打吗？”
袁猛一怔，随即咧嘴一笑。
“只要还有口气，就能打！”
谷内北凉残军听见这话，也跟着吼了起来。
“能打！”
“北凉军能打！”
“请阿良先生下令！”
这一声声吼出来，谷内原本低迷的士气竟硬生生被提了起来。
苏客看着他们，忽然笑了笑。
“下令？”
他拍了拍毛驴脖子。
“我又不是你们将军。”
袁猛看着他。
苏客木剑斜指谷外北莽军阵，语气依旧懒散，眼神却冷得像雪中锋刃。
“不过我这个人，最看不惯别人以多欺少。”
“尤其欺负北凉的人。”
他看向袁猛。
“你们再撑一会儿。”
“我把前面这群挡路的东西处理掉。”
北莽军阵后方，一道极其沉重的气机，终于缓缓升起。
像是有一座山，在雪幕之后站了起来。
谷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压力。
袁猛脸色骤变。
“阿良先生，小心！”
苏客却只是轻轻歪了歪头。
“来了个像样点的。”
风雪之中，一道高大身影一步步走出。
那人身穿黑甲，背负巨枪，面容冷硬如铁。
他每走一步，脚下雪地都寸寸下陷。
北莽军中无数骑卒见他现身，皆低头行礼。
“见过乌木将军！”
谷内北凉众人心头猛地一沉。
乌木！
北莽边军大将。
传闻此人已踏入天象多年，一杆大枪在北境凶名赫赫，曾一枪挑碎离阳一整支重甲骑阵。
袁猛咬牙道：
“竟真是他……”
乌木站在军阵前，目光落在苏客身上。
“木剑阿良。”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苏客眯了眯眼。
“你在等我？”
乌木缓缓摘下背后巨枪，枪尖垂地。
“等很久了。”
苏客笑了。
“那你还挺有耐心。”
乌木看向他身后的黑石谷。
“我原本只想围死一支北凉军。”
“可他们命好，竟真把你等来了。”
苏客点头。
“是啊，他们命确实不错。”
乌木眼中杀意渐起。
“可你的命，未必好。”
他猛地抬枪。
轰！
天象气机如山海压下。
黑石谷口，雪浪狂卷。
谷内不少北凉士卒被震得连退数步，脸色发白。
袁猛死死握住刀柄，眼神凶狠。
这才是真正的杀局。
北莽不是单纯围他们。
是要借他们，钓出更大的一条鱼。
如今鱼来了。
乌木看着苏客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北凉木剑客。”
“今日，留下吧。”
苏客坐在毛驴背上，木剑轻轻一晃。
他看着乌木，又看了看谷中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撑着的北凉残军。
最后，他低头拍了拍毛驴。
“大爷。”
毛驴打了个响鼻。
苏客笑容一点点扩大。
“今天不装了。”
“咱们狠狠干他一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