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北凉军中,苏客来了(1 / 1)

北凉边境,风雪如刀。

黑石谷外三十里,北凉临时军营中灯火通明。

一座座营帐扎在荒原上,旗帜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军中无人安睡。

袁猛所部被围,生死未卜。

徐将军派出的援军仍在路上,斥候一批批出去,又一批批回来,带回的消息却越来越沉重。

北莽骑军已封死黑石谷东西两口。

谷中粮草不足。

袁猛重伤。

三千轻骑,如今还能战者,不足一千八。

最坏的是,北莽军中似乎有高手潜伏。

已有数名北凉校尉在突围时被人斩首。

中军大帐内,气氛沉得像压着一块铁。

一名满脸胡茬的北凉将领站在地图前,拳头攥得咯吱作响。

“离阳那边还没动?”

帐内斥候低头道:“回将军,南阳道地方军仍称军令未明,不敢擅动。”

将领一拳砸在桌上。

“放屁!”

“粮道是他们辖区,北莽骑军都快捅到他们屁股底下了,还他娘军令未明?”

帐中数名北凉将领脸色皆极难看。

大家都明白。

这不是不敢动。

是不想动。

或者说,有人不让他们动。

袁猛被围,不只是北莽的刀。

还有离阳暗处伸出来的手。

一名年轻校尉咬牙道:“将军,末将愿率三百死骑,夜入黑石谷!”

胡茬将领猛地回头。

“你拿什么入?”

“谷口北莽重骑三层,暗中还有高手。”

“你三百人进去,是救人还是送头?”

校尉红着眼。

“总不能看着袁将军死!”

大帐内安静下来。

这句话,说中了所有人心口。

他们都知道,不能眼睁睁看着袁猛死。

可他们也知道,硬冲,可能只会搭进去更多人。

北凉军不怕死。

但将领不能拿士卒的命去赌一个几乎没有胜算的局。

就在这时,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
先是远处马嘶。

随后是巡营士卒惊呼。

紧接着,一道极其不合时宜的声音响彻军营。

“呃啊——”

驴叫。

中军大帐内所有人都愣住。

胡茬将领皱眉。

“哪来的驴?”

帐门被猛地掀开。

一名亲兵冲进来,脸色古怪到极点。

“将军!”

“外面……外面来了一人一驴!”

胡茬将领怒道:“说清楚!”

亲兵咽了口唾沫。

“木剑,破草帽,灰毛驴。”

大帐内死寂一瞬。

随后,所有人脸色齐齐变了。

年轻校尉声音发颤。

“是……是他?”

胡茬将领猛地冲出大帐。

营中风雪狂卷。

篝火被吹得摇摇晃晃。

无数北凉士卒正朝营门方向看去。

营门处,一头灰毛驴慢悠悠走进军营。

驴背上坐着一个年轻人。

破草帽,木剑,草鞋。

衣袍被风雪吹得翻飞。

他像是一路从京城赶来,身上还带着些许风尘。

可神情却依旧懒散。

唯独那双眼睛,在风雪里亮得吓人。

胡茬将领站在雪地中,怔怔看着来人。

一名老卒忽然声音发抖。

“阿良……”

“是阿良先生!”

这一声传开,整座军营瞬间沸腾。

“木剑阿良?”

“武帝城退王仙芝百步的阿良先生?”

“救回剑九黄的那位?”

“他怎么来了?”

“世子请来的?”

无数北凉士卒眼中骤然燃起光。

这些日子,木剑阿良的传说早已传遍北凉军中。

善良茶摊。

武帝城救老黄。

东海问天。

一剑断千兵。

京城斩皇城气运。

这些事情,在士卒口中越传越神。

但对北凉人来说,最重要的不是他有多强。

而是他救回了老黄。

是徐风年的朋友。

是站在北凉这边的人。

如今,袁猛被围,军中压抑至极时,阿良来了。

苏客骑着毛驴走到中军大帐前。

他翻身下驴。

刚落地,便打了个哈欠。

“有饭吗?”

整个军营安静了一瞬。

胡茬将领原本激动到胸口发热,听到这句话,硬是愣住。

“啊?”

苏客揉了揉肚子。

“从京城一路赶来,没怎么吃。”

“有饭吗?”

营中士卒面面相觑。

随后,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。

原本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军营,竟因为这句话,忽然松了一点。

胡茬将领终于回神,连忙上前抱拳。

“末将赵铸,见过阿良先生!”

苏客看他一眼。

“你是这里管事的?”

赵铸点头。

“袁将军被困后,末将暂领外营。”

苏客道:“先弄点吃的,边吃边说。”

赵铸立刻道:“快!给先生备饭!”

亲兵连忙跑去。

很快,一碗热粥,几块干硬军饼,还有一大碗炖肉端了上来。

这是军中能立刻拿出来最好的东西。

苏客看了一眼,直接端起炖肉开吃。

北凉军中众将围在旁边。

他们原以为这位名动天下的木剑客,会一到军营便拔剑问敌。

没想到他真先吃饭。

而且吃得很香。

苏客吃了几口,抬头看向众人。

“说吧,袁猛在哪?”

赵铸立刻摊开地图。

“黑石谷。”

他指向地图上两山夹峙处。

“袁将军所部被困谷内,东口西口皆被北莽重骑封锁。”

“北莽至少一万两千骑,另有两千精锐步卒守谷口。”

“谷中袁将军所部原有三千轻骑,如今伤亡惨重。”

“我们最后收到的消息,是今日午后。”

“袁将军已重伤,但仍在指挥防守。”

苏客一边吃肉,一边看地图。

“离这里多远?”

“急行军两个时辰。”

“我去多久?”

赵铸一愣。

“先生?”

苏客看着地图。

“我问,我去多久?”

赵铸咽了口唾沫。

“若是先生那头驴的速度……”

他不敢乱猜。

刚才斥候说,那头驴几乎是踏风而来。

速度不像凡物。

苏客看向毛驴。

“大爷,多久?”

毛驴低头啃着亲兵送来的洗净嫩草,打了个响鼻。

苏客点头。

“一炷香。”

帐内众将皆震。

一炷香?

从这里到黑石谷?

赵铸下意识道:“先生,黑石谷外有北莽斥候游骑,恐怕……”

苏客吃完最后一口肉,放下碗。

“我不绕。”

赵铸一怔。

苏客拿起木剑,挂回腰间。

“直接过去。”

营帐内安静。

直接过去。

这四个字说得轻松。

可那是万余北莽骑军封锁的战场。

不是一条普通官道。

年轻校尉忍不住道:“先生,北莽骑阵凶悍,且谷口狭窄,若硬闯……”

苏客看向他。

“你想救袁猛吗?”

年轻校尉一愣,立刻道:“想!”

“怕死吗?”

“不怕!”

“那怕我硬闯?”

校尉呆住。

赵铸沉声道:“先生,末将不是不信你,只是……”

苏客摆手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们是将军,不能随便赌。”

“但我不一样。”

他走出营帐。

风雪迎面扑来。

营中无数北凉士卒看着他。

苏客扫了一眼这些士卒。

很多人眼中都有血丝。

也有人身上带伤。

所有人都在等。

等一个几乎不可能来的希望。

苏客忽然有些明白,徐风年为什么会那么急。

北凉的将士啊。

真是一个个都犟得要命。

也让人不太舍得看他们死。

赵铸跟出来。

“先生,是否等世子殿下赶到?”

苏客摇头。

“等他到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
赵铸问:“那先生打算如何?”

苏客拍了拍毛驴。

“大爷,准备干活。”

毛驴抬头,眼神比平日认真许多。

苏客翻身上驴,木剑横在膝前。

他看向赵铸。

“你们整军,随后接应。”

赵铸沉声道:“末将领命!”

苏客又道:“对了。”

赵铸抬头。

苏客道:“给我留点饭。”

赵铸一怔。

苏客认真道:“救完人回来吃。”

赵铸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。

救完人回来吃。

他说得太自然。

自然得好像袁猛一定能救回来。

像黑石谷那万余北莽骑军,不过是出门路上几块碍脚的石头。

赵铸猛地抱拳,声音发颤。

“末将给先生备最好的酒肉!”

苏客眼睛一亮。

“有酒?”

赵铸道:“有!”

“好。”

苏客笑了笑。

“那我快点回来。”

话音落下,毛驴迈步。

一步踏出,风雪炸开。

第二步,已在营门之外。

第三步,人驴化作一道灰影,直冲北方黑暗。

营中所有北凉士卒怔怔看着。

片刻后,不知是谁高喊:

“阿良先生去救袁将军了!”

整个军营瞬间沸腾。

“阿良先生去了!”

“袁将军有救了!”

“整军!”

“快整军!”

赵铸回过神,怒吼道:

“全军听令!”

“骑兵备马!”

“步卒结阵!”

“随阿良先生,接袁将军回家!”

“诺!”

北凉军吼声震天。

原本压抑绝望的军营,在苏客到来的短短片刻后,像被重新点燃了火。

风雪中,数千北凉军开始迅速集结。

而远处黑石谷方向,杀声已经隐隐传来。

……

黑石谷中。

袁猛靠在一块染血岩石旁,胸前甲胄破碎,腹部插着一截断枪。

他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。

身旁亲兵跪着替他包扎,却怎么也止不住血。

袁猛抬手按住亲兵。

“别忙了。”

亲兵眼眶通红。

“将军!”

袁猛看向谷口。

北莽火把密密麻麻。

像一条条火蛇,将整个谷口围死。

谷内北凉士卒已疲惫至极。

许多人倚着战马尸体喘息。

有人手臂断了,仍用牙咬着刀。

有人眼睛被血糊住,却还在问:

“将军,援军到了吗?”

袁猛没有回答。

他知道,援军很难到。

可他不能说。

他撑着刀,勉强站起。

“北凉军。”

谷中士卒艰难抬头。

袁猛声音沙哑,却仍旧有力。

“还能战吗?”

一名断臂老卒笑了。

“将军,刀还在。”

另一个年轻士卒抹了一把脸上的血。

“马没了,腿还在。”

“腿断了,牙也在。”

袁猛笑了笑。

“好。”

“那就再撑一轮。”

谷外,北莽号角响起。

新一轮冲锋即将开始。

北凉残军纷纷起身。

他们知道,可能撑不过这一轮了。

袁猛抬头看向北凉方向。

世子殿下。

末将恐怕不能再替北凉守边了。

他握紧战刀。

就在北莽骑军即将冲入谷口时,远方黑夜中忽然传来一声驴叫。

“呃啊——”

袁猛愣住。

北凉残军也愣住。

北莽骑军更是愣住。

战场上,为何会有驴叫?

下一瞬,一道灰影踏雪而来。

一人一驴。

一把木剑。

从北莽骑阵之后,直冲谷口。

苏客坐在毛驴背上,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北莽火光,抬手按住木剑。

“袁猛是吧?”

“撑住。”

“徐风年让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
木剑出鞘。

风雪骤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