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瘴路余生(1 / 1)

尸体沉冷,恶臭弥漫。

杨逍死死趴在地上,一动不敢动。

“搜!仔细搜!就算挖地三尺,也要把那几个漏网之鱼找出来!”

粗哑的喝骂穿透瘴雾,混着靴底碾过腐叶的咯吱声,越来越近。

那声音像钝刀刮骨头,一下下剜在杨逍的神经上。

他蜷缩在一具发胀腐烂的尸体下面,死死捂住嘴。

湿冷的腐叶黏着皮肤,尸臭和山间瘴气往鼻腔里灌,胃里翻江倒海。他想干呕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在这里,稍有一点动静就是死。

三个穿破烂甲胄的乱军,提着锈迹斑斑的长刀,沿着尸堆慢慢查看。

刀刃上残血未干,眼神阴狠。

一只脚踩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。

腐叶被碾碎,泥粒溅上手背,冰凉刺骨。

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耳膜。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,浸透破烂的囚服,贴在身上冷得像裹了一层冰。

杨逍五指抠进泥土里,指甲崩了,指尖渗出鲜血,却感觉不到疼。

“这里没活口。走,去前面看看!”

呵斥声落下,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瘴雾深处。

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。直到浑身僵硬得像石头,才敢松开手,大口喘气。

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喉咙,腥甜涌上来。

他费力地从尸体下爬出来,瘫坐在地上,浑身脱力。

乱军走了。他活下来了。

这个念头刚落地,一阵剧烈的头痛突然炸开——两股完全不同的记忆在脑子里撞在一起,撞得他眼前发黑。

一边是长安书斋的十年寒窗,科举舞弊的冤屈,流放路上的鞭痕,还有最后那把劈来的锈刀。

另一边是实验室的显微镜,矿脉勘探的数据,山体滑坡的轰鸣,还有失重坠落的恐惧。

两个灵魂,两段人生,像两团被打碎又揉在一起的泥,塞进这具瘦弱的躯壳里。

他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气。

“穿越……?”

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荒谬,茫然,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。

晚唐?自己居然穿越到了晚唐。

藩镇割据,战火连天,人命如草芥。而且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放书生。

那股劫后余生的劲儿还没过去,就被深深的绝望盖住了。

他想站起来,腿软得跟灌了铅似的。想哭,眼眶却干得发疼。

然后他低下头。

指尖沾着泥。青灰色,湿黏。

他用还在流血的手指搓了搓,这个动作不是脑子下的指令,是手自己动的。

在实验室里搓了几千次土样,手感比意识醒得更快。

细腻,微涩,有结晶颗粒。

盐渍土。

瞳孔猛地一缩。

这三个字从记忆深处蹦出来的时候,他几乎不敢相信。

盐渍土下面,大概率有浅层天然盐矿。

晚唐,盐铁官营,盐税高得离谱,寻常百姓常年淡食,私盐价比黄金。

他脑子里装的现代地质知识、化工提纯技术,在这个时代,是别人抢不走的东西。

瘴雾还在弥漫,山林依旧凶险。

杨逍撑着虚弱的身体慢慢站起来,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泥。

腿还在抖,但脑子已经不慌了。

他没有退路。要么烂在这里,要么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。

他把泥土塞进怀里,转身朝上风口走。

瘴气容易积在低洼潮湿的地方,高处通风,毒瘴稀薄,脚步声响也轻。

野外勘探的基础常识,如今是保命的东西。

一路上行,地势慢慢抬高,瘴雾渐渐散开。

一泓山溪从岩缝里渗出来,叮叮咚咚淌过青石。

杨逍趴下喝了几口水,洗掉手上的血污,才看清这具身体的样子:枯瘦,遍体鳞伤,一身破囚服。

长安那个书生,怕是连鸡都没杀过吧。

他苦笑了一下,然后沿着溪流往下游走。

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岩层走向、土壤质地,专业本能刻进骨头里,甩不掉。

走了不到二里地,脚步突然顿住。

溪水缓坡处,水面浮着一层异样的油光,溪边石块边缘,凝结着一圈白色的霜。

他蹲下来,指尖抹了一点,舌尖轻尝。

咸涩,带一点矿物苦味。

盐卤外渗。

他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
他顺着渗水痕迹往上找了数十步,拨开灌木,一个隐蔽的山坳露出来,坑底积着浑浊的卤水,表层结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盐壳。

天然盐泉。

杨逍盯着那层盐壳,喉结动了一下。

浅层卤水,简单蒸煮就能出粗盐。至于提纯,凭他脑子里的知识不难。

问题是没有容器,没有火。

他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溪边的页岩上,层理分明,质地轻薄,能拆成片状。

他挑了几块平整石板,又找到一块凹陷的石盆当容器,就地搭了个简易石灶。

钻木取火。野外实习时练过,但那时候是觉得好玩。

现在手指磨得生疼,搓了不知多少次,青烟才冒起来。

火苗蹿起来的时候,他吐了口气,像是把这辈子的气都吐出来了。

石盆架在火上,用阔叶当勺,舀入卤水慢慢熬。

烈火灼烧,卤水翻滚沸腾。浮沫一层层浮上来,他用树枝撇掉。水分渐渐蒸干,一层淡黄色的盐晶铺满石盆底部。

杨逍捧起碎盐晶,看着它在火光里泛着暗淡的光。

二十一世纪不值一文的东西,在晚唐是硬通货,是官府禁脔,是底层百姓拿命换的东西。

他仔细掩藏了石灶痕迹,用阔叶把盐包好,准备找个隐蔽的地方落脚。

刚站起身,身后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。

他的全身瞬间绷紧,转头望去。

树影里窜出一道瘦小的身影。

一个少年,衣衫破烂,满身泥污和血。

赤脚踩在碎石上,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,矛尖直对着他。

但矛尖在抖,抖得很厉害。

“你别过来!”少年的声音尖利沙哑,满眼警惕和慌张。

杨逍缓缓举起双手,掌心朝外。

“我也是逃难的。不用紧张。”

少年盯着他身上的囚服:“你是犯人?”

“是。流放播州的囚犯。”杨逍没有否认,“你呢?”

少年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猛地扔掉木棍,一屁股坐倒在地上,眼泪刷地就下来了。

杨逍走过去,蹲下,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
少年哽咽着说了。他叫田阿满,山下村子的人。

乱军屠村,全家都死了,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在深山里躲了两天,饿了吃树叶,渴了喝溪水。

杨逍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粗盐,递过去。

“含在嘴里。补点力气。”

田阿满将信将疑接过去,放进嘴里。咸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那股劲一路窜到胃里。他猛地抬头,眼睛都亮了:“你是贩卖私盐的?”

“不是。”杨逍摇头,“但我能找到盐。”

他看了一眼天色,又看了一眼这个瘦骨嶙峋的少年。

“我在这山里不认路。你熟。跟我走。我不能保证你安全,但不会让你饿死。”

田阿满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眼前这个人跟他一样瘦,一样破烂,但眼神不一样,不是那种饿疯了吓傻了的光,是那种心里有数的光。

少年最后点了点头。

暮色笼罩山林,瘴雾渐浓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,消失在密林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