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章:桌子是开门,不是加门(1 / 1)

京兆府问事桌第五日。

青竹刚到府门口,就觉得不对。

人太多。

比昨日还多。

却不是那种有热闹看的多。

是堵得多。

府门外排了长长一队。

有人拿着失物状。

有人拿着户籍纸。

有人抱着契书。

还有一个老汉牵着孙子,手里捏着一张药铺收据。

青竹看了一眼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
今日问事桌明明只问失物备案。

怎么户籍、契书、药铺收据都来了?

茶摊老板站在旁边,脸色也不太好看。

见青竹来了,他赶紧凑过来。

“姑娘,你可来了。”

青竹问:

“怎么回事?”

茶摊老板压低声音。

“今日京兆府门房说,凡是要进府办事,都先到问事桌领个问事号牌。”

青竹一怔。

“问事号牌?”

茶摊老板点头。

“说是为了有序。”

“没号牌,不让进。”

青竹脸色慢慢变了。

她走到问事桌前。

果然,桌上多了一叠木牌。

每块木牌上写着一个号。

旁边还挂着新牌。

入府办事,先领问事号。

无号不得入内。

青竹盯着那块牌,手指一点点握紧。

这块牌,不是她写的。

也不是孟维安写的。

字迹倒是工整。

可意思不对。

非常不对。

问事桌原本是让百姓少跑几趟。

现在倒好。

变成进京兆府前的新门槛了。

她转头看向门房。

门房小吏立刻低下头。

裴玄也看见了那块牌。

脸色冷了下来。

“谁挂的?”

门房小吏支吾。

“各房商量的。”

“说这几日人太多。”

“怕乱。”

“先领号,方便安排。”

青竹没有立刻说话。

她走到队伍前。

第一个排队的是个妇人,怀里抱着一只包袱。

青竹问:

“你来问失物?”

妇人摇头。

“我来迁户籍。”

青竹又问:

“那为什么排在这里?”

妇人苦笑。

“门口说,不领问事号,不让进户籍房。”

青竹看向第二个。

是个老汉。

“你呢?”

老汉道:

“我孙子被邻里狗咬了,想来递个证。”

“也让先领号。”

第三个是个小商贩。

他说自己和人有契书争执。

门房也让先领问事号。

青竹越听,心越沉。

问事桌被用歪了。

不是百姓用歪。

是京兆府自己用歪了。

他们嫌人多。

嫌事杂。

于是把所有人都赶到桌前。

看似有序。

其实是多了一道门。

她回到桌前,把那块“无号不得入内”的牌取下来,放在桌上。

门房小吏脸色变了。

“青竹姑娘,这牌不能撤。”

青竹抬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这是为了规矩。”

青竹看着他。

“谁的规矩?”

小吏一噎。

“府里的规矩。”

青竹道:

“陛下让问事桌试失物备案。”

“没说让问事桌挡住京兆府大门。”

小吏脸色发白。

“可人太多了。”

青竹点头。

“人多,可以分流。”

“不能加门。”

她提笔,在小册子上写了一句。

问事桌是开门,不是加门。

写完,她抬头看向裴玄。

“裴大人,孟大人呢?”

裴玄道:

“我去叫。”

不多时,孟维安快步出来。

他一看那块“无号不得入内”,脸色顿时难看。

“谁挂的?”

几个门房低头不语。

杂案房、户籍房的几名小吏也站在后头,没人敢先答。

孟维安怒极反笑。

“好。”

“都觉得自己聪明了。”

“陛下让京兆府写回条,你们倒先写了拦门条。”

青竹听见“拦门条”三个字,立刻抬头。

这个说法好准。

她在小册子上记下:

回条是让人知道进了哪道门,拦门条是让人进不了门。

孟维安看见她写,心头一跳。

现在他已经知道,青竹写下来的东西,很可能会被送进宫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当场下令:

“撤牌。”

“问事桌只问今日告示所列事项。”

“其余该进哪房进哪房,不许拦。”

几个小吏脸色发苦。

可不敢反驳。

那块“无号不得入内”的牌被撤下。

排队的人群顿时议论起来。

“能进了?”

“户籍房不用领号了?”

“那我白排半天?”

青竹走到队前,声音不高,却尽量让大家听清。

“今日问事桌只问失物备案。”

“迁户籍的,去户籍房。”

“契书争执的,去杂案房。”

“递证的,去门房登记。”

“若有人不收,记下名字,再来问事桌问。”

这话一出,人群慢慢动了。

该去户籍房的去了户籍房。

该去杂案房的去了杂案房。

府门前的堵塞很快松开。

茶摊老板看得直点头。

“这才对。”

“桌子是帮人找门,不是堵门。”

青竹听见,眼睛微亮。

她转头看他。

“这句话能记吗?”

茶摊老板愣住。

“我说的?”

青竹点头。

茶摊老板立刻挺直腰。

“能!”

“姑娘尽管记!”

青竹笑了一下,在册子里写:

桌子是帮人找门,不是堵门。

茶摊老板看见她真写了,整个人都精神了。

“哎哟,我这话也能进册子?”

卖炊饼的汉子在旁边羡慕得不行。

“早知道我也说一句。”

茶摊老板得意道:

“你先把饼翻好。”

……

问事桌重新开后,第一件失物案很快来了。

来的是个小姑娘。

大概十一二岁。

手里攥着半截红绳。

她丢了一只绣花鞋。

周围有人笑。

“鞋也来问?”

小姑娘脸涨得通红。

“不是普通鞋。”

“是我娘给我做的。”

她声音越来越小。

“我娘没了。”

笑声一下停住。

青竹看着她手里的红绳,心里软了一下。

“在哪里丢的?”

“南巷井边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昨日傍晚。”

“有什么特别?”

小姑娘抬起鞋尖。

“和这只一样。”

“鞋面有一朵小梅花。”

“鞋带是红绳。”

青竹点头。

“能收。”

旁边失物房李书吏已经学乖了。

立刻写回条。

小满丢绣花鞋一只。

李成收。

归失物房查。

先问南巷井边、旧衣摊。

三日内回。

小姑娘拿着回条,眼睛红红的。

“真的会找吗?”

李书吏看了青竹一眼。

然后认真道:

“会。”

小姑娘又问:

“找不到呢?”

李书吏这次答得很快。

“找不到,也写查过哪里。”

小姑娘点了点头,小心收好回条。

人群里没人再笑。

茶摊老板叹了一声。

“鞋不值钱。”

“念想值钱。”

青竹听见,心里一动。

她没有立刻记。

想了想,还是写下:

东西有价,念想无价。

写完后,她又觉得这句太软,不像问事桌的规矩。

可她没有划掉。

有些话,未必挂出去。

但该记住。

……

午时前,又出了第二件事。

一个年轻小吏带着一叠回条样式过来。

他是户籍房的人。

姓冯。

他对青竹拱手。

“青竹姑娘。”

“既然今日撤了问事号牌,那户籍房能否也用回条?”

青竹一怔。

“户籍房?”

冯小吏点头。

“今日不少人办迁籍、补籍、改户。”

“他们也常来问进度。”

“若照问事桌六行样式写,或许也能少些争吵。”

青竹没有立刻答应。

她想起陆寻说的话。

桌子不是越多越好。

每张桌都要有人负责。

她问:

“户籍房谁负责?”

冯小吏一顿。

“自然是户籍房。”

青竹摇头。

“太大了。”

“谁收?”

冯小吏反应过来。

“今日我收。”

“谁管?”

“户籍房主书张文。”

“几日回?”

“补籍五日,迁籍七日,改户视情。”

青竹问:

“视情是几日?”

冯小吏脸红了一下。

“最多十日。”

青竹点头。

“那就写十日。”

冯小吏迟疑。

“若提前办完呢?”

“提前通知。”

“若办不完呢?”

“写原因,给下一回期。”

青竹说到这里,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
这些话,她已经能很顺地说出来了。

不再需要翻陆寻给她的纸。

也不需要每一句都先想很久。

因为这几日,她真的懂了。

回条不是字。

是承诺。

冯小吏郑重拱手。

“明白了。”

孟维安在旁边看着,眼神微动。

他没有阻拦。

因为这是好事。

不是把户籍房的人推到问事桌。

而是户籍房自己学着写清楚。

这和乱摆桌不一样。

青竹低头记下:

不是每件事都搬到问事桌,而是每个房都学会给回条。

写完,她觉得这句很重要。

也许晚上要给陆寻看。

……

下午时,京兆府门口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
吏部的人。

穿着深青官服,身后跟着两个书吏。

他自称吏部考功司主事,徐秉。

来得很客气。

开口却不太客气。

“青竹姑娘。”

“这几日问事桌,京中议论颇多。”

“吏部奉命观政。”

“想看一看,京兆府是否真能照此法行事。”

青竹起身行礼。

“徐大人。”

徐秉看着她,眼神有些审视。

“听说这几日不少牌子,都是姑娘写的。”

青竹点头。

“是。”

“姑娘可知,衙门规矩不是靠几句白话就能立住的?”

这话一出,周围气氛就变了。

裴玄抬眼看他。

孟维安也皱眉。

青竹心里一紧。

但她没有躲。

“知道。”

徐秉似乎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。

“那姑娘觉得,问事桌这些白话,能当规矩?”

青竹想了想。

“白话不能自己当规矩。”

“但规矩若说不清,百姓就不知道怎么守。”

徐秉眉头微动。

青竹继续道:

“这几日写的牌子,不是替律令。”

“是告诉百姓和小吏,眼前这张桌怎么用。”

“什么收。”

“什么不收。”

“谁写名。”

“几日回。”

“这些要说清楚。”

徐秉沉默了一下。

这小姑娘说话不快。

也不锋利。

可很稳。

徐秉又问:

“若百姓借白话闹事呢?”

青竹道:

“所以牌子上也写,不当场断案。”

“无凭据先登记。”

“不是所有事都接。”

“也不是所有话都信。”

徐秉看着她。

“这也是陆寻教你的?”

青竹一愣。

她抬头,认真道:

“一开始是。”

“现在有些是我自己看见的。”

周围忽然安静。

这句话并不响。

却让很多人都看了过来。

裴玄眼神微微一动。

孟维安也点了点头。

徐秉看了青竹片刻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好。”

“那本官今日不问陆寻。”

“问你。”

青竹心里一跳。

徐秉指向问事桌。

“若七日后,问事桌撤了。”

“这些回条、退补条,还能不能继续?”

青竹怔住。

这个问题,正是昨夜她想到的。

桌子不是越多越好。

但规矩要留下。

她慢慢开口:

“能。”

徐秉问:

“靠什么能?”

青竹拿起那张六行样式。

“靠这个。”

她把纸递过去。

“问事桌不能天天摆。”

“但每个房都可以照这六行写。”

“收了什么。”

“谁收。”

“归哪房。”

“几日回。”

“不收缺什么。”

“没办完下一回期。”

“桌子撤了,纸还在。”

徐秉看着那六行。

神色慢慢变了。

他原本以为,问事桌只是皇帝一时兴起。

陆寻聪明,青竹会写,百姓爱看热闹。

等桌子撤了,也就过去了。

可这六行不同。

它能复制。

能留底。

能让每个衙门照着做。

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。

也是最有用的地方。

徐秉看了许久,抬头道:

“这张纸,本官能带走一份吗?”

青竹看向孟维安。

孟维安道:

“可。”

青竹又道:

“徐大人若带走,最好也带这一句。”

“哪一句?”

青竹指向桌边那块牌。

桌子不是越多越好,是每张桌都要有人负责。

徐秉看着那句话,沉默片刻。

“也是你写的?”

青竹点头。

“是。”

徐秉郑重拱手。

“本官记下了。”

这一次,他的态度比来时客气了许多。

……

傍晚,青竹回到监察司时,陆寻正坐在院里等她。

今日赵大夫允许他坐一会儿。

因为他白日睡得不错。

青竹刚进院子,就把徐秉来问话的事说了。

陆寻听完,没有先夸她。

而是问:

“你怕了吗?”

青竹想了想。

“刚开始怕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不太怕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青竹抱着小册子,认真道:

“因为他说的事,我真的看过。”

“我不是背你的话。”

“我知道桌子为什么不能乱摆。”

“也知道六行回条为什么能留下。”

陆寻笑了。

“这就对了。”

青竹坐下,把今天最重要的几句递给他看。

问事桌是开门,不是加门。

不是每件事都搬到问事桌,而是每个房都学会给回条。

桌子撤了,纸还在。

陆寻看着最后一句,眼神亮了许久。

“这句好。”

青竹眼睛微亮。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陆寻道:

“七日满后,陛下要问的,恐怕就是这句。”

青竹一下紧张起来。

“我后日真要进宫?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青竹深吸一口气。

“那我就说这个?”

“对。”

陆寻看着她。

“你不用讲大道理。”

“你就讲你看见的。”

“桌子会被人拿来加门。”

“会被人拿来收钱。”

“也会让户籍房学着给回条。”

“所以桌子不能乱多。”

“但纸可以留下。”

青竹一字一句听着。

听完后,慢慢点头。

“我记住了。”

赵大夫在旁边冷冷道:

“他今日说得又多了。”

陆寻立刻闭嘴。

青竹这次却笑着道:

“赵大夫。”

“这几句很重要。”

赵大夫看了她一眼。

破天荒没有反驳。

“那就算了。”

陆寻看向青竹,低声道:

“青竹姑娘。”

“你现在比我管用。”

青竹脸一红。

“没有。”

宋砚辞从外头进来,正好听见这句,笑道:

“陆公子,这话倒是真。”

苏云卿也来了。

手里带着苏记布铺今日的新账。

她笑着接道:

“青竹如今是陛下点名要听回话的人。”

陆寻靠回椅背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
“好。”

“以后我退休。”

“青竹上。”

青竹被他们说得脸红到耳根。

“你们别说了。”

院子里顿时笑了起来。

笑声轻松。

和以前不同。

那时候他们笑,是在险局里偷一点喘息。

现在的笑,是事情真的在往好的地方走。

……

夜里。

宫中收到了今日记录。

皇帝看着那三句话,许久没动。

问事桌是开门,不是加门。

不是每件事都搬到问事桌,而是每个房都学会给回条。

桌子撤了,纸还在。

他看完后,轻轻把纸放下。

“岳沉舟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青竹这几日,确实不是只会记了。”

岳沉舟道:

“她看得很细。”

皇帝点头。

“看得细,写得白。”

“陆寻身边,倒是又长出一双眼睛。”

他说完,看向另一份吏部徐秉送来的短报。

徐秉在短报里写:

问事桌不可泛设。

六行回条可试行。

桌为临时,纸为常法。

皇帝看到最后一句,笑了一下。

“桌为临时,纸为常法。”

“这话,倒像吏部终于听懂了。”

岳沉舟道:

“陛下,七日满后,是否召陆寻和青竹?”

皇帝点头。

“召。”

“朕要听他们说。”

“这张桌,怎么收。”

“这张纸,怎么留。”

窗外夜色深沉。

皇帝看着案上的几份记录,眼神越来越清醒。

问米。

问药。

问事。

这一路走下来,他终于看见了一件事。

百姓未必怕规矩。

他们怕的是规矩藏在门后。

官员未必不能办事。

他们最会的是把事藏进话里。

而陆寻和青竹做的,其实只有一件事。

把话搬出来。

放到桌上。

让所有人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