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六章:桌子可以撤,回条不能撤(1 / 1)

问事桌第六日。

京兆府门口的桌子,还在。

只是桌前的人少了一点。

不是没人问。

而是许多原本要来桌前问的人,直接被各房收了。

户籍房门口,挂了一块小牌。

迁籍、补籍、改户,本房收件。

收件给回条。

不收给退补条。

杂案房门口,也挂了一块。

契书争执,先收副本。

谁收、谁管、几日回,写清。

失物房最老实。

直接把青竹改的六行样式刻了一块木板,立在门边。

今日收了什么。

谁收。

归哪房。

几日回。

若不收,写缺什么。

若未办完,写下一回期。

茶摊老板端着茶碗,站在京兆府门外看了半天。

忽然道:

“这桌子,好像长进门里去了。”

卖炊饼的汉子没听懂。

“桌子怎么长?”

茶摊老板一脸深沉。

“意思就是,以前只有门口一张桌能说人话。”

“现在里头那些房,也开始说人话了。”

炊饼汉子恍然。

“哦。”

“那是好事?”

“当然是好事。”

茶摊老板喝了口茶。

“就是以后热闹少了。”

炊饼汉子白他一眼。

“你到底盼着事好,还是盼着热闹?”

茶摊老板想了想。

“都盼。”

旁边几个人笑了起来。

青竹正好走到问事桌前,听见这话,也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她今日没有立刻坐下。

而是先去各房门口看了一圈。

这是陆寻昨晚提醒她的。

“别只看桌子。”

“看桌子外面。”

“若各房自己会写,桌前人自然会少。”

“若桌前人少了,房里还是糊涂,那就是把人赶散了。”

青竹把这句话记了一夜。

今日到了京兆府,她就先看各房。

户籍房门口,有个老汉正在补户籍。

冯小吏给他写回条。

字不漂亮。

但清楚。

刘大年补户籍。

冯立收。

归户籍房张文核。

五日内回。

老汉看完,问:

“五日后我来找谁?”

冯小吏指了指回条。

“找张文。”

老汉又问:

“若张文不在呢?”

冯小吏一愣。

这问题以前没人问。

或者问了也没人答。

他想了想,在回条后添了一句:

张文不在,由户籍房当值书吏代查存根。

老汉这才满意。

“这句好。”

青竹站在一旁,看见这行字,眼睛一亮。

这不是她教的。

是冯小吏自己补的。

她立刻低头记下:

人不在,存根要在。

写完,她心里有些高兴。

这说明,问事桌真的有东西进了房里。

不是只靠她站在门口盯。

……

可好事刚记完,麻烦也来了。

杂案房门口,一个小商贩正和书吏争得脸红。

商贩手里拿着一张退补条。

“你这上头写,要补邻里证人两名、铺保一名、货单原件、契书正本。”

“可我契书正本就在对方手里!”

“我要是拿得回来,还来京兆府做什么?”

杂案房书吏不耐烦道:

“没有契书正本,如何核?”

商贩急得眼眶发红。

“我有副本!”

“还有当时画押的人!”

“你让我补正本,我怎么补?”

青竹听到这里,走了过去。

那书吏一看见她,脸色立刻变了。

“青竹姑娘。”

青竹接过退补条,看了一遍。

果然又是“能补更好”被写成“必须补”。

她问:

“这件事是什么?”

商贩连忙道:

“我租了一个小摊位。”

“契书正本在摊主那里。”

“他说我欠租,要赶我走。”

“我拿副本来问。”

“他们说没有正本不收。”

青竹看向书吏。

“副本能不能先收?”

书吏迟疑。

“能是能。”

“但怕副本有假。”

青竹点头。

“怕副本有假,就写先收副本,三日内通知对方带正本来核。”

书吏一愣。

青竹继续道:

“不能因为正本在对方手里,就让他自己去拿。”

“他若能拿回来,就不用来京兆府了。”

周围百姓立刻点头。

“对!”

“就是这个理!”

“正本在人家手里,还让我去拿,这不是为难人吗?”

书吏脸红了。

他倒不是故意刁难。

只是按旧习惯,缺什么就让百姓补什么。

可有些东西,百姓根本补不了。

青竹低头写:

不能让百姓去补他拿不到的东西。

写完后,她对书吏道:

“退补条要分三种。”

“百姓能补的,让百姓补。”

“官府能查的,官府查。”

“对方手里的,由官府通知对方拿。”

书吏怔住。

孟维安从后面走来,听见这句话,眼神一亮。

“这句好。”

他立刻对杂案房道:

“记下。”

“以后退补条上,须分明白。”

“百姓补什么,官府查什么,对方交什么。”

“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推给递状人。”

这话一出,商贩眼睛都亮了。

“那我的能收?”

孟维安看向书吏。

书吏赶紧道:

“能收。”

他重新写回条:

小贩钱二递摊位契副本。

杂案房孙齐收。

归杂案房核。

三日内通知摊主带正本来对。

五日内回。

钱二接过回条,手都有点抖。

“这就行了?”

青竹点头。

“先行。”

钱二深深一礼。

“多谢。”

青竹侧身避开。

“谢孟大人和杂案房。”

钱二又对孟维安行礼。

孟维安心里苦笑。

这几日,他被迫谢来谢去。

可不得不说,百姓这样看他,比过去一见京兆府就缩脖子好多了。

他看向青竹。

“青竹姑娘。”

“方才那句,也该写成牌。”

青竹犹豫了一下。

“牌子太多,会不会看不过来?”

孟维安一怔。

这倒也是。

这几日问事桌前的牌子已经越来越多。

每句都好。

可都挂上去,百姓反而眼花。

青竹想了想,道:

“先写进样式后面。”

“别再挂新牌了。”

孟维安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“姑娘如今也知道收了。”

青竹脸微红。

“陆寻说,桌子多了也会挡路。”

孟维安点头。

“这话很对。”

……

午后,京兆府问事桌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高兴的事。

周老三的驴找到了。

那头脚上有白圈的灰驴,被南城菜行一个脚夫牵了回来。

据说是前几日驴挣脱绳子,跑到了南城外的草棚。

被人误以为是无主牲口,牵去菜行干了两天活。

脚夫一听京兆府在找脚上有白圈的灰驴,吓得赶紧送了回来。

周老三赶到时,眼睛都红了。

他一把抱住驴脖子。

驴嫌他烦,扭头啃了他袖子一口。

周围人笑成一片。

周老三也笑。

笑着笑着,眼泪下来了。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真回来了。”

李书吏站在旁边,神色有些别扭。

这件事是他查的。

一开始他嫌麻烦。

后来被回条上的名字逼着查。

问了东菜市。

问了北门牙行。

问了南城菜行。

最后真问到了。

周老三牵着驴,走到问事桌前,郑重地把那张回条拿出来。

“姑娘。”

“这回条,还要还吗?”

青竹摇头。

“不用。”

“你留着。”

“留着做什么?”

“证明你的事有过着落。”

周老三怔了一下。

他低头看着那张已经被摸皱的纸,忽然咧嘴笑了。

“那我收着。”

茶摊老板在旁边喊:

“周老三,请客!”

周老三转头骂:

“请你喝驴毛!”

人群又笑。

气氛难得轻快。

这不是大案告破。

也不是什么奸臣伏法。

就是一头驴回来了。

可很多百姓看着这一幕,心里都热了一下。

因为他们忽然发现,问事桌不是只会写纸。

有些事,真的能办成。

李书吏被周老三拉着谢了好几回,脸都涨红了。

最后实在受不住,低声道:

“以后牵牢些。”

周老三立刻道:

“牵牢,牵牢。”

青竹看着李书吏的表情,忽然低头写:

名字写上去,事会压人,也会成全人。

她写完,自己也愣了片刻。

以前小吏怕写名字。

因为怕担责。

可今日,李书吏的名字写在回条上。

驴找回来,百姓谢的也是他。

原来名字不只会惹麻烦。

也会留下功劳。

这句话,她觉得很重要。

……

傍晚,问事桌收桌前,孟维安把几房书吏都叫到了府门口。

他没有训人。

只是让李书吏站出来,把周老三那件事说了一遍。

李书吏很不自在。

“其实也没什么。”

“就是按回条上写的去问了几处。”

“东菜市没有。”

“北门牙行没有。”

“南城菜行问到了。”

“那脚夫说不知是有主的。”

“便送回来了。”

说完,他低头站着。

孟维安看向众人。

“听见了吗?”

“写名字,不只是为了追责。”

“也是为了记功。”

几名小吏神色都变了。

记功?

这几日他们只想着,写名字会被骂。

会被查。

会被罚。

却没想过,事若办成,名字也会被人记住。

孟维安继续道:

“今日之后,各房回条办结的,月末汇总。”

“谁收的事办成了,记。”

“谁拖延,也记。”

“谁乱退补,也记。”

“别只说问事桌让你们担责。”

“它也能让你们露脸。”

小吏们面面相觑。

这话,比罚人还管用。

人怕担责。

也想得功。

若只有罚,没有功,大家自然想躲。

若办成也能记名,那写名就不完全是坏事。

青竹站在旁边,眼睛一点点亮了。

她立刻写:

只有责,没有功,人会躲。

有责也有功,人才愿意接。

写完,她忽然很想立刻回去给陆寻看。

这件事很重要。

因为问事桌若要留下,不能只靠逼。

也要让愿意办事的人有好处。

否则这张纸迟早会变成大家都怕的东西。

……

回监察司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
陆寻正在廊下等她。

今日他披着苏云卿做的新披风,整个人看起来终于不像随时要被风吹倒。

赵大夫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医书。

其实一直盯着陆寻。

青竹一进院子,就有些兴奋。

“陆寻。”

“驴找到了。”

陆寻抬头。

“周老三那头?”

青竹用力点头。

“找到了。”

“李书吏问到的。”

“周老三抱着驴哭了。”

陆寻笑了。

“驴哭了吗?”

青竹愣了一下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驴挺坚强。”

青竹:“……”

赵大夫淡淡道:

“人不如驴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青竹忍不住笑。

她把今日的记录放到桌上,先翻出那两句给陆寻看。

名字写上去,事会压人,也会成全人。

只有责,没有功,人会躲;有责也有功,人才愿意接。

陆寻看完,神色一下认真起来。

他没有笑。

也没有立刻说话。

青竹有些紧张。

“这两句不好吗?”

陆寻摇头。

“太好了。”

青竹怔住。

陆寻看着那两句,慢慢道:

“这才是问事桌能不能留下的关键。”

青竹坐直了些。

陆寻道:

“之前我们一直在想,怎么让小吏不敢推。”

“可只让他们不敢推,不够。”

“他们会怕,会怨,会想办法绕。”

“今日这件事说明,办成了也要记。”

“让他们知道,写名字不是只等着挨板子。”

“也可能被百姓谢,被上官记功。”

赵大夫看了他一眼。

“说慢点。”

陆寻立刻慢下来。

“问事桌不是为了把所有小吏都当贼防。”

“是为了让事情有头有尾。”

“谁压了,查谁。”

“谁办了,也记谁。”

青竹低头飞快记下。

陆寻又道:

“七日满后,陛下若问怎么留。”

“这一条必须说。”

青竹心头一紧。

又要入宫了。

可这一次,她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慌。

因为这些话,不是凭空想出来的。

是她今日亲眼看见的。

李书吏从怕写名字,到因为名字被周老三道谢。

这件事,足够说明问题。

宋砚辞听完,轻轻点头。

“这道理放在铺子里也一样。”

“账房写名,错账可查。”

“但好账也该记功。”

苏云卿也道:

“苏记今日老师傅量错一尺,自己发现后补给客人。”

“我在账册上记了他的名。”

陆寻笑了。

“记罚?”

苏云卿摇头。

“记诚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青竹眼睛亮了。

“记诚?”

苏云卿点头。

“错了能改,也该记。”

陆寻看向她,笑道:

“苏掌柜越来越会做买卖了。”

苏云卿脸一红。

但这次没有躲。

“跟你们学的。”

赵大夫看着院子里这些年轻人,冷哼一声。

“都学会了,就别累着病人。”

陆寻立刻闭嘴。

青竹也赶紧收起记录。

不过她心里很高兴。

因为今日不止京兆府有进步。

苏记也有。

大家都在一点点往前。

……

宫里。

皇帝看完第六日记录时,停在那两句话上很久。

名字写上去,事会压人,也会成全人。

只有责,没有功,人会躲;有责也有功,人才愿意接。

皇帝轻轻敲了敲案面。

“这又是青竹写的?”

小内侍点头。

“回陛下,是。”

皇帝笑了一下。

“这丫头,真是越写越准。”

岳沉舟站在一旁,道:

“今日周老三的驴找回,京兆府士气倒是好了些。”

皇帝点头。

“这就是人心。”

“让人写名,只为罚,人人怕。”

“写名也能记功,才有人愿意担事。”

他说完,看向岳沉舟。

“这条,七日满后要问陆寻。”

岳沉舟道:

“陛下不直接定?”

皇帝摇头。

“朕想听他怎么说。”

“也想听青竹怎么说。”

小内侍在旁边低着头,心里暗暗感慨。

如今陛下问事,已经不只问陆公子。

还要问青竹姑娘。

这在以前,谁敢想?

皇帝又翻到另一张记录。

是青竹写的:

不能让百姓去补他拿不到的东西。

皇帝看完,神色微沉。

“这句话,也该让六部看看。”

岳沉舟道:

“尤其户部、吏部。”

皇帝看他一眼。

“你倒是不怕得罪人。”

岳沉舟淡淡道:

“臣在监察司。”

“本就不讨人喜欢。”

皇帝笑了一声。

“有理。”

他把记录放下。

“明日问事桌第七日。”

“让青竹继续。”

“陆寻不必去。”

“第八日,宣他们入宫。”

……

夜里。

青竹整理完小册子,把今日最重要的几句重新抄了一遍。

她的字越来越稳。

一笔一画,不再像以前那样拘谨。

抄到最后,她又添了一句。

规矩若只会罚人,人就怕它;规矩若也能记好,人就会护它。

写完后,她看了许久。

这句她不知道能不能用。

但她觉得,这是今天最想明白的事。

她合上册子,抬头看向陆寻屋子的方向。

灯已经灭了。

陆寻睡了。

赵大夫终于满意。

院子里只有夜风。

青竹抱着册子,忽然觉得,明日第七日,应该不会太轻松。

问事桌试满七日。

该收了。

可怎么收,怎么留。

才是真正难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