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事桌第七日。
京兆府门口反而安静了些。
不是没人来了。
而是乱的人少了。
失物房门口有回条板。
户籍房门口有收件样式。
杂案房把“能补”“官府查”“对方交”分了三栏。
连门房桌上,都摆了一沓退补条。
谁来递状。
不合规矩。
不再一句“回去重写”。
而是写清楚:
缺什么。
怎么补。
几日内来。
青竹站在府门前看了许久。
忽然有点恍惚。
七日前,这里还是一团乱。
有人丢驴。
有人丢货单。
有人丢书稿。
有人递银子。
有人写谜语一样的回条。
还有人借问事桌收钱。
现在这些麻烦没有全消失。
但至少,每一件事都开始有了去处。
这已经很不容易。
茶摊老板端着茶碗凑过来。
“姑娘,今日最后一日?”
青竹点头。
“试行七日,今日满。”
茶摊老板一听,脸色变了。
“那明日桌子没了?”
旁边卖炊饼的汉子也急了。
“桌子没了,回条还给吗?”
这话一出,周围好几个人都看过来。
他们最怕的,就是热闹一阵之后,一切又回到从前。
青竹正要解释,京兆府门里忽然走出一名小吏。
那小吏手里拿着一块新牌。
正准备往门口挂。
青竹看了一眼,脸色立刻变了。
牌上写着:
问事桌试行今日止。
明日起,各类回条暂缓。
待府中另议章程。
茶摊老板第一个炸了。
“什么叫暂缓?”
“昨天还给,明天就不给了?”
卖炊饼的汉子也急了。
“那我昨天替人排队问的事怎么算?”
人群很快乱起来。
“不是说桌子撤了,纸还在吗?”
“怎么纸也没了?”
“这不是又回去了?”
小吏脸色发白。
“这是府里商议……”
话没说完,裴玄已经走过去。
“谁写的?”
小吏低头。
“各房……各房觉得,七日试行已满,后续怎么行,尚无定例。”
青竹看着那块牌。
手指慢慢攥紧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有人等的就是今日。
前几日皇帝盯着。
监察司盯着。
百姓盯着。
他们不敢明着反对。
可七日一满,就想把东西收回去。
一句“另议章程”,就能把所有回条暂缓。
暂缓一天。
暂缓三天。
暂缓十天。
最后就没有了。
她没有骂人。
只是走到桌前,拿起笔。
在册子上写下:
桌子收,不等于回条停。
写完,她抬头看向那小吏。
“孟大人知道吗?”
小吏支吾。
“孟大人今日入内议事……”
裴玄转身。
“去请。”
监察司校尉立刻进府。
没多久,孟维安快步出来。
他一看那块牌,脸色瞬间沉下。
“谁让挂的?”
几个房吏站在后头,一个个不说话。
最后,户籍房主书张文硬着头皮出列。
“大人,试行七日已满。”
“若明日还照旧给回条,恐成定例。”
“府中未得正式章程,贸然继续,恐怕不妥。”
这话听着很稳。
其实就是拖。
青竹这几日听了太多类似的话。
她已经能分出来,什么是真怕出错,什么是假装谨慎。
孟维安冷冷道:
“所以你们先写个暂缓?”
张文低头。
“属下只是觉得,该等上命。”
“等上命前,百姓就继续回去等着?”
张文不敢答。
青竹看着那块“暂缓”的牌,忽然开口:
“张主书。”
张文看向她。
“青竹姑娘。”
青竹问:
“这七日,户籍房收了多少件?”
张文一愣。
“二十三件。”
“给了多少张回条?”
“二十三张。”
“有几件已经办完?”
“八件。”
“有几件退补?”
“五件。”
“那五件退补里,回来补齐的有几件?”
张文迟疑。
“三件。”
青竹点头。
“也就是说,回条没有让户籍房乱。”
“反而让八件事办完,三件事补齐。”
张文脸色微变。
青竹继续问:
“那为什么要停?”
张文低声道:
“怕以后件多。”
青竹看着他。
“件多,是因为百姓本来就有事。”
“不是因为回条把事情变多了。”
周围人一下安静。
这话太直了。
也太准了。
以前没回条,不代表事情少。
只是百姓问不到,找不到,进不来。
现在有了回条,事情浮出来了。
衙门觉得多。
可那些事,从来都在那里。
茶摊老板立刻喊道:
“对!”
“我们以前也丢东西,也办户籍,也被退状!”
“不是今天才有事!”
“是今天你们才看见!”
人群里很快有人附和。
“不能停!”
“桌子收了可以,回条不能停!”
“谁收谁写名,这个得留!”
张文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孟维安却没有阻止百姓说话。
他看着青竹。
“青竹姑娘,你说,这块牌该怎么改?”
青竹低头,看着那张已经写满字的小册子。
然后她重新拿起一块空白木牌。
一笔一画写下:
问事桌试行今日满。
明日起,桌可撤。
各房收件、回条、退补条照旧。
谁收,谁写名。
谁管,谁给期。
办完,记功。
拖延,记责。
写完后,她停了一下。
又添最后一行。
桌子收,人名不收。
这块牌一挂出去。
京兆府门前安静了一瞬。
随后,叫好声响成一片。
“好!”
“桌子收,人名不收!”
“这才对!”
“以后找得到人就行!”
茶摊老板激动得茶都洒了。
“这句好!”
“这句比昨日还好!”
卖炊饼的汉子也跟着喊:
“人名不收!”
喊完,他自己愣了一下。
“这话是不是有点怪?”
茶摊老板拍他。
“怪什么怪,好懂就行!”
孟维安看着那块牌,神色慢慢定下来。
他转身,看向各房书吏。
“听见了吗?”
“问事桌今日满。”
“桌撤。”
“回条不撤。”
“退补条不撤。”
“六行样式不撤。”
“各房月末汇总。”
“办成多少,拖延多少,退补多少,全都写清。”
张文还想说什么。
孟维安直接打断。
“若谁觉得难,写在纸上。”
“本官亲自送进宫。”
张文立刻闭嘴。
这招如今太管用。
京兆府上下,最怕的就是“写清楚送进宫”。
因为一旦写清楚,他们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。
……
午后,周老三牵着那头灰驴来了。
驴脚上的白圈很显眼。
脖子上还挂了一条红布。
周老三满脸得意。
“今日不是最后一日吗?”
“我带它来给问事桌送行。”
驴显然不懂送行。
它看见路边菜叶,低头就啃。
周围人笑得不行。
李书吏站在门口,看见周老三,脸色有些不自在。
周老三却把一小篮青菜递过去。
“李书吏。”
“给你的。”
李书吏吓了一跳。
“不行不行。”
“不能收。”
周老三道:
“不是贿赂。”
“驴吃剩的。”
李书吏:“……”
周围人笑得更厉害了。
青竹也忍不住偏头笑了一下。
李书吏最后当然没收。
但周老三当着众人的面,对他行了一礼。
“我家驴找回来,多亏李书吏。”
李书吏站在那里,脸涨得通红。
从前他最怕百姓来找他。
如今被百姓当众谢,竟有些手足无措。
孟维安看着这一幕,当场让人把这件事写进办结册。
李成收周老三失驴件,三日内查得。
办结。
记功一次。
“记功”两个字落下,旁边几个小吏的眼神都变了。
原来真记。
不是随口说说。
一个年轻小吏小声道:
“早知道我昨日那件也认真些。”
旁边人低声回:
“现在也不晚。”
青竹听见这句话,心里轻轻一动。
这才是陆寻昨晚说的关键。
规矩若只会罚,人就怕。
规矩也能记好,人就会护。
她低头,把昨夜那句重新抄到今日册子最后。
规矩若只会罚人,人就怕它;规矩若也能记好,人就会护它。
写完,她忽然觉得,问事桌七日没有白摆。
……
傍晚。
京兆府门口开始收桌。
那张旧木桌被抬起来时,围观百姓竟然有些舍不得。
茶摊老板叹了口气。
“这就收了啊。”
卖炊饼的汉子也有些惆怅。
“以后没热闹看了。”
茶摊老板瞪他。
“你就知道热闹。”
旁边有人道:
“桌子收了,可回条还在。”
茶摊老板一听,又高兴起来。
“也是。”
“明日我来看看,各房还给不给。”
青竹站在旁边,看着桌子被抬进府里。
桌面上有墨痕。
有茶水印。
还有一处被小孩划过的痕。
它只摆了七日。
却像摆了很久。
她忽然有些舍不得。
裴玄站在她身侧,淡淡道:
“舍不得?”
青竹点头。
“有一点。”
裴玄道:
“桌子只是木头。”
青竹看着府门内各房挂着的回条样式。
慢慢笑了。
“嗯。”
“纸还在。”
裴玄看她一眼。
“明日入宫,别怕。”
青竹一怔。
她抬头看他。
裴玄神色还是冷的。
可这句话,已经很难得。
青竹轻轻点头。
“我不怕。”
说完,她又补了一句:
“有一点怕。”
裴玄道:
“怕也能说。”
青竹笑了。
“陆寻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裴玄没有再说话。
只是护着她上了马车。
……
监察司总衙。
陆寻正在院子里等她。
今日赵大夫难得没有板着脸。
因为陆寻一整日都没出门。
也没有偷看案卷。
只看了半本闲书。
虽然那闲书里夹了两张苏记布铺的新账。
但赵大夫看在他没出院子的份上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青竹一进门,就把那句递给陆寻看。
桌子收,人名不收。
陆寻看完,笑了很久。
“这句好。”
青竹已经听过很多次他说“好”。
可这一次,还是很高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陆寻道:
“明日入宫,你就用这句开头。”
青竹立刻紧张。
“开头?”
“对。”
陆寻道:
“陛下问你七日看见什么。”
“你就说。”
“桌子能收。”
“人名不能收。”
“回条不能收。”
“百姓好不容易知道该找谁,不能再让他们找不着。”
青竹默默记下。
苏云卿坐在旁边,轻声道:
“青竹,明日我陪你到宫门外。”
青竹一怔。
“苏姐姐?”
苏云卿笑道:
“你陪了我那么多回。”
“明日我陪你一回。”
宋砚辞也摇着折扇道:
“我也去。”
赵大夫冷冷道:
“你们都去,谁看他?”
陆寻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也去。”
赵大夫看他。
陆寻立刻放下手。
“我谨慎发言。”
院子里一阵笑。
赵大夫冷哼。
“明日老夫也去。”
陆寻小声道:
“这阵仗像送考。”
青竹一听,反而更紧张了。
“别说了。”
陆寻笑道:
“好,不说。”
他看着青竹抱着小册子的样子,眼神温和。
七日前,她还怕自己写错。
如今,她要带着整整七日的记录进宫。
这一路,不是他推着她走的。
是她自己一步一步站稳的。
这很好。
真的很好。
……
第二日清晨。
宫门外。
青竹下了马车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青衣。
头发梳得整齐。
怀里抱着那本小册子。
苏云卿替她理了理衣袖。
“别怕。”
青竹点头。
宋砚辞笑道:
“陛下问什么,你就答什么。”
赵大夫道:
“说短些。”
陆寻道:
“说真些。”
青竹看向他。
陆寻笑了笑。
“别学我绕。”
青竹被他说得也笑了。
紧张少了一点。
小内侍从宫门里出来。
“陆公子,青竹姑娘,陛下召见。”
青竹深吸一口气。
迈进宫门时,她的手还是有些抖。
但小册子抱得很稳。
文华殿里,皇帝已经在等。
岳沉舟在。
吕文昌在。
孟维安在。
吏部徐秉也在。
还有几个青竹不认识的官员。
青竹一进殿,就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。
她差点低头。
可想到京兆府门口那张桌。
想到刘婆婆的母鸡。
周老三的驴。
沈从安的书稿。
郑小山的干菌子。
还有那句——
桌子收,人名不收。
她又抬起头。
陆寻坐到那把熟悉的椅子上。
这一次,椅背后的小木牌没有挂出来。
皇帝看着青竹。
没有先问陆寻。
而是问她:
“青竹。”
“问事桌七日,你看见了什么?”
殿内一静。
青竹抱着小册子,手指微微发紧。
她想起陆寻说的话。
说真些。
于是她慢慢开口。
声音一开始有点轻。
但很清楚。
“回陛下。”
“奴婢看见。”
“桌子可以收。”
“人名不能收。”
皇帝眼神一动。
殿内众官也齐齐看向她。
青竹继续道:
“百姓来问事,不一定是想闹。”
“很多时候,只是想知道。”
“谁收了他的纸。”
“谁管他的事。”
“几日有回话。”
“问事桌摆了七日。”
“让他们知道,自己的事没有丢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稳了一些。
“若桌子撤了,回条也撤。”
“那百姓会觉得,前七日只是热闹。”
“不是规矩。”
“所以奴婢觉得。”
“桌子可以收。”
“回条不能收。”
“人名不能收。”
文华殿很安静。
青竹心跳得很快。
但她没有退。
皇帝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说得好。”
青竹一怔。
皇帝又道:
“比陆寻少说。”
“也比陆寻好懂。”
陆寻:“……”
殿内有人低头忍笑。
青竹紧绷的心,终于松了一点。
皇帝看向陆寻。
“你呢?”
陆寻坐在椅子上,认真道:
“陛下。”
“她说完了。”
皇帝挑眉。
“你没话说?”
陆寻看了一眼青竹。
然后笑道:
“草民觉得。”
“今日可以让她多说几句。”
青竹猛地看向他。
陆寻只是笑。
这一次,他没有替她说。
因为她已经能自己说了。
皇帝眼底笑意更深。
“好。”
“青竹。”
“那你继续说。”
青竹深吸一口气。
慢慢打开了那本小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