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:七日满,桌子收,人名留下(1 / 1)

问事桌第七日。

京兆府门口反而安静了些。

不是没人来了。

而是乱的人少了。

失物房门口有回条板。

户籍房门口有收件样式。

杂案房把“能补”“官府查”“对方交”分了三栏。

连门房桌上,都摆了一沓退补条。

谁来递状。

不合规矩。

不再一句“回去重写”。

而是写清楚:

缺什么。

怎么补。

几日内来。

青竹站在府门前看了许久。

忽然有点恍惚。

七日前,这里还是一团乱。

有人丢驴。

有人丢货单。

有人丢书稿。

有人递银子。

有人写谜语一样的回条。

还有人借问事桌收钱。

现在这些麻烦没有全消失。

但至少,每一件事都开始有了去处。

这已经很不容易。

茶摊老板端着茶碗凑过来。

“姑娘,今日最后一日?”

青竹点头。

“试行七日,今日满。”

茶摊老板一听,脸色变了。

“那明日桌子没了?”

旁边卖炊饼的汉子也急了。

“桌子没了,回条还给吗?”

这话一出,周围好几个人都看过来。

他们最怕的,就是热闹一阵之后,一切又回到从前。

青竹正要解释,京兆府门里忽然走出一名小吏。

那小吏手里拿着一块新牌。

正准备往门口挂。

青竹看了一眼,脸色立刻变了。

牌上写着:

问事桌试行今日止。

明日起,各类回条暂缓。

待府中另议章程。

茶摊老板第一个炸了。

“什么叫暂缓?”

“昨天还给,明天就不给了?”

卖炊饼的汉子也急了。

“那我昨天替人排队问的事怎么算?”

人群很快乱起来。

“不是说桌子撤了,纸还在吗?”

“怎么纸也没了?”

“这不是又回去了?”

小吏脸色发白。

“这是府里商议……”

话没说完,裴玄已经走过去。

“谁写的?”

小吏低头。

“各房……各房觉得,七日试行已满,后续怎么行,尚无定例。”

青竹看着那块牌。

手指慢慢攥紧。

她忽然明白了。

有人等的就是今日。

前几日皇帝盯着。

监察司盯着。

百姓盯着。

他们不敢明着反对。

可七日一满,就想把东西收回去。

一句“另议章程”,就能把所有回条暂缓。

暂缓一天。

暂缓三天。

暂缓十天。

最后就没有了。

她没有骂人。

只是走到桌前,拿起笔。

在册子上写下:

桌子收,不等于回条停。

写完,她抬头看向那小吏。

“孟大人知道吗?”

小吏支吾。

“孟大人今日入内议事……”

裴玄转身。

“去请。”

监察司校尉立刻进府。

没多久,孟维安快步出来。

他一看那块牌,脸色瞬间沉下。

“谁让挂的?”

几个房吏站在后头,一个个不说话。

最后,户籍房主书张文硬着头皮出列。

“大人,试行七日已满。”

“若明日还照旧给回条,恐成定例。”

“府中未得正式章程,贸然继续,恐怕不妥。”

这话听着很稳。

其实就是拖。

青竹这几日听了太多类似的话。

她已经能分出来,什么是真怕出错,什么是假装谨慎。

孟维安冷冷道:

“所以你们先写个暂缓?”

张文低头。

“属下只是觉得,该等上命。”

“等上命前,百姓就继续回去等着?”

张文不敢答。

青竹看着那块“暂缓”的牌,忽然开口:

“张主书。”

张文看向她。

“青竹姑娘。”

青竹问:

“这七日,户籍房收了多少件?”

张文一愣。

“二十三件。”

“给了多少张回条?”

“二十三张。”

“有几件已经办完?”

“八件。”

“有几件退补?”

“五件。”

“那五件退补里,回来补齐的有几件?”

张文迟疑。

“三件。”

青竹点头。

“也就是说,回条没有让户籍房乱。”

“反而让八件事办完,三件事补齐。”

张文脸色微变。

青竹继续问:

“那为什么要停?”

张文低声道:

“怕以后件多。”

青竹看着他。

“件多,是因为百姓本来就有事。”

“不是因为回条把事情变多了。”

周围人一下安静。

这话太直了。

也太准了。

以前没回条,不代表事情少。

只是百姓问不到,找不到,进不来。

现在有了回条,事情浮出来了。

衙门觉得多。

可那些事,从来都在那里。

茶摊老板立刻喊道:

“对!”

“我们以前也丢东西,也办户籍,也被退状!”

“不是今天才有事!”

“是今天你们才看见!”

人群里很快有人附和。

“不能停!”

“桌子收了可以,回条不能停!”

“谁收谁写名,这个得留!”

张文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孟维安却没有阻止百姓说话。

他看着青竹。

“青竹姑娘,你说,这块牌该怎么改?”

青竹低头,看着那张已经写满字的小册子。

然后她重新拿起一块空白木牌。

一笔一画写下:

问事桌试行今日满。

明日起,桌可撤。

各房收件、回条、退补条照旧。

谁收,谁写名。

谁管,谁给期。

办完,记功。

拖延,记责。

写完后,她停了一下。

又添最后一行。

桌子收,人名不收。

这块牌一挂出去。

京兆府门前安静了一瞬。

随后,叫好声响成一片。

“好!”

“桌子收,人名不收!”

“这才对!”

“以后找得到人就行!”

茶摊老板激动得茶都洒了。

“这句好!”

“这句比昨日还好!”

卖炊饼的汉子也跟着喊:

“人名不收!”

喊完,他自己愣了一下。

“这话是不是有点怪?”

茶摊老板拍他。

“怪什么怪,好懂就行!”

孟维安看着那块牌,神色慢慢定下来。

他转身,看向各房书吏。

“听见了吗?”

“问事桌今日满。”

“桌撤。”

“回条不撤。”

“退补条不撤。”

“六行样式不撤。”

“各房月末汇总。”

“办成多少,拖延多少,退补多少,全都写清。”

张文还想说什么。

孟维安直接打断。

“若谁觉得难,写在纸上。”

“本官亲自送进宫。”

张文立刻闭嘴。

这招如今太管用。

京兆府上下,最怕的就是“写清楚送进宫”。

因为一旦写清楚,他们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。

……

午后,周老三牵着那头灰驴来了。

驴脚上的白圈很显眼。

脖子上还挂了一条红布。

周老三满脸得意。

“今日不是最后一日吗?”

“我带它来给问事桌送行。”

驴显然不懂送行。

它看见路边菜叶,低头就啃。

周围人笑得不行。

李书吏站在门口,看见周老三,脸色有些不自在。

周老三却把一小篮青菜递过去。

“李书吏。”

“给你的。”

李书吏吓了一跳。

“不行不行。”

“不能收。”

周老三道:

“不是贿赂。”

“驴吃剩的。”

李书吏:“……”

周围人笑得更厉害了。

青竹也忍不住偏头笑了一下。

李书吏最后当然没收。

但周老三当着众人的面,对他行了一礼。

“我家驴找回来,多亏李书吏。”

李书吏站在那里,脸涨得通红。

从前他最怕百姓来找他。

如今被百姓当众谢,竟有些手足无措。

孟维安看着这一幕,当场让人把这件事写进办结册。

李成收周老三失驴件,三日内查得。

办结。

记功一次。

“记功”两个字落下,旁边几个小吏的眼神都变了。

原来真记。

不是随口说说。

一个年轻小吏小声道:

“早知道我昨日那件也认真些。”

旁边人低声回:

“现在也不晚。”

青竹听见这句话,心里轻轻一动。

这才是陆寻昨晚说的关键。

规矩若只会罚,人就怕。

规矩也能记好,人就会护。

她低头,把昨夜那句重新抄到今日册子最后。

规矩若只会罚人,人就怕它;规矩若也能记好,人就会护它。

写完,她忽然觉得,问事桌七日没有白摆。

……

傍晚。

京兆府门口开始收桌。

那张旧木桌被抬起来时,围观百姓竟然有些舍不得。

茶摊老板叹了口气。

“这就收了啊。”

卖炊饼的汉子也有些惆怅。

“以后没热闹看了。”

茶摊老板瞪他。

“你就知道热闹。”

旁边有人道:

“桌子收了,可回条还在。”

茶摊老板一听,又高兴起来。

“也是。”

“明日我来看看,各房还给不给。”

青竹站在旁边,看着桌子被抬进府里。

桌面上有墨痕。

有茶水印。

还有一处被小孩划过的痕。

它只摆了七日。

却像摆了很久。

她忽然有些舍不得。

裴玄站在她身侧,淡淡道:

“舍不得?”

青竹点头。

“有一点。”

裴玄道:

“桌子只是木头。”

青竹看着府门内各房挂着的回条样式。

慢慢笑了。

“嗯。”

“纸还在。”

裴玄看她一眼。

“明日入宫,别怕。”

青竹一怔。

她抬头看他。

裴玄神色还是冷的。

可这句话,已经很难得。

青竹轻轻点头。

“我不怕。”

说完,她又补了一句:

“有一点怕。”

裴玄道:

“怕也能说。”

青竹笑了。

“陆寻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裴玄没有再说话。

只是护着她上了马车。

……

监察司总衙。

陆寻正在院子里等她。

今日赵大夫难得没有板着脸。

因为陆寻一整日都没出门。

也没有偷看案卷。

只看了半本闲书。

虽然那闲书里夹了两张苏记布铺的新账。

但赵大夫看在他没出院子的份上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青竹一进门,就把那句递给陆寻看。

桌子收,人名不收。

陆寻看完,笑了很久。

“这句好。”

青竹已经听过很多次他说“好”。

可这一次,还是很高兴。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陆寻道:

“明日入宫,你就用这句开头。”

青竹立刻紧张。

“开头?”

“对。”

陆寻道:

“陛下问你七日看见什么。”

“你就说。”

“桌子能收。”

“人名不能收。”

“回条不能收。”

“百姓好不容易知道该找谁,不能再让他们找不着。”

青竹默默记下。

苏云卿坐在旁边,轻声道:

“青竹,明日我陪你到宫门外。”

青竹一怔。

“苏姐姐?”

苏云卿笑道:

“你陪了我那么多回。”

“明日我陪你一回。”

宋砚辞也摇着折扇道:

“我也去。”

赵大夫冷冷道:

“你们都去,谁看他?”

陆寻指了指自己。

“我也去。”

赵大夫看他。

陆寻立刻放下手。

“我谨慎发言。”

院子里一阵笑。

赵大夫冷哼。

“明日老夫也去。”

陆寻小声道:

“这阵仗像送考。”

青竹一听,反而更紧张了。

“别说了。”

陆寻笑道:

“好,不说。”

他看着青竹抱着小册子的样子,眼神温和。

七日前,她还怕自己写错。

如今,她要带着整整七日的记录进宫。

这一路,不是他推着她走的。

是她自己一步一步站稳的。

这很好。

真的很好。

……

第二日清晨。

宫门外。

青竹下了马车。

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青衣。

头发梳得整齐。

怀里抱着那本小册子。

苏云卿替她理了理衣袖。

“别怕。”

青竹点头。

宋砚辞笑道:

“陛下问什么,你就答什么。”

赵大夫道:

“说短些。”

陆寻道:

“说真些。”

青竹看向他。

陆寻笑了笑。

“别学我绕。”

青竹被他说得也笑了。

紧张少了一点。

小内侍从宫门里出来。

“陆公子,青竹姑娘,陛下召见。”

青竹深吸一口气。

迈进宫门时,她的手还是有些抖。

但小册子抱得很稳。

文华殿里,皇帝已经在等。

岳沉舟在。

吕文昌在。

孟维安在。

吏部徐秉也在。

还有几个青竹不认识的官员。

青竹一进殿,就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。

她差点低头。

可想到京兆府门口那张桌。

想到刘婆婆的母鸡。

周老三的驴。

沈从安的书稿。

郑小山的干菌子。

还有那句——

桌子收,人名不收。

她又抬起头。

陆寻坐到那把熟悉的椅子上。

这一次,椅背后的小木牌没有挂出来。

皇帝看着青竹。

没有先问陆寻。

而是问她:

“青竹。”

“问事桌七日,你看见了什么?”

殿内一静。

青竹抱着小册子,手指微微发紧。

她想起陆寻说的话。

说真些。

于是她慢慢开口。

声音一开始有点轻。

但很清楚。

“回陛下。”

“奴婢看见。”

“桌子可以收。”

“人名不能收。”

皇帝眼神一动。

殿内众官也齐齐看向她。

青竹继续道:

“百姓来问事,不一定是想闹。”

“很多时候,只是想知道。”

“谁收了他的纸。”

“谁管他的事。”

“几日有回话。”

“问事桌摆了七日。”

“让他们知道,自己的事没有丢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稳了一些。

“若桌子撤了,回条也撤。”

“那百姓会觉得,前七日只是热闹。”

“不是规矩。”

“所以奴婢觉得。”

“桌子可以收。”

“回条不能收。”

“人名不能收。”

文华殿很安静。

青竹心跳得很快。

但她没有退。

皇帝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“说得好。”

青竹一怔。

皇帝又道:

“比陆寻少说。”

“也比陆寻好懂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殿内有人低头忍笑。

青竹紧绷的心,终于松了一点。

皇帝看向陆寻。

“你呢?”

陆寻坐在椅子上,认真道:

“陛下。”

“她说完了。”

皇帝挑眉。

“你没话说?”

陆寻看了一眼青竹。

然后笑道:

“草民觉得。”

“今日可以让她多说几句。”

青竹猛地看向他。

陆寻只是笑。

这一次,他没有替她说。

因为她已经能自己说了。

皇帝眼底笑意更深。

“好。”

“青竹。”

“那你继续说。”

青竹深吸一口气。

慢慢打开了那本小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