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，苏羽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，一样一样地摆好。

西红柿两个，洗干净，放在砧板旁边。

里脊肉半斤，从塑料袋里拿出来，搁在盘子里。

小葱、姜、蒜，摆成一排。

她掏出手机，打开那个美食教学APP，搜了一下“青椒肉丝家常做法”。

视频里的博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，围着围裙，动作利索得很。

切肉、腌制、起锅烧油、下锅翻炒，一气呵成，全程不到五分钟。

苏羽把视频暂停在切肉那一步，拿起菜刀。

里脊肉放在砧板上，粉红色的，带着一点点白色的筋膜。

她按照视频里的方法，先把肉切成薄片，再切成丝。

刀工很差。

肉丝粗的粗细的细，有几条切到一半断了，黏在刀面上。

她的手指离刀刃很近，每切一刀都小心翼翼。

切完肉丝，她又切了青椒。

青椒籽弄得到处都是，她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。

然后是腌肉。

视频里说加盐、料酒、生抽、淀粉，抓匀，腌十五分钟。

苏羽没有料酒。

她翻了一遍顾风的厨房，只找到盐、生抽、醋、和一瓶过期三个月的老抽。

没有料酒，没有淀粉，没有蚝油。

苏羽站在厨房里，手里拿着那瓶过期的老抽，愣了一会儿。

算了，先用生抽代替吧。

淀粉没有就不放了。

她把肉丝腌上，开始准备第二道菜。

西红柿炒蛋。

这个她见顾风做过。

前几天顾风给她下面的时候，西红柿就是这么炒的。

先炒蛋，再炒西红柿，最后合在一起。

应该不难。

苏羽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，拿筷子搅。

搅了半天，蛋液里还有一大块蛋白没散开，她又搅了一分钟，终于搅匀了。

然后开火。

她拧了两下灶台的旋钮，没反应。

又拧了两下，还是没反应。

苏羽蹲下来看了看灶台底部，发现煤气阀门是关着的。

她把阀门拧开，重新点火。

这次着了。

蓝色的火苗窜上来，她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
锅放上去，倒油。

倒多少？

视频里说适量。

什么叫适量？

苏羽犹豫了一下，倒了大概两汤匙的量。

油在锅里慢慢热起来，开始冒细小的泡。

她把蛋液倒进去。

滋啦一声，油星四溅，有一滴溅到了她手背上。

“嘶——”

苏羽缩了一下手，但没有放下锅铲。

她咬着嘴唇，用铲子去翻鸡蛋。

鸡蛋凝固得很快，底部已经有点焦了，但上面还是液态的。

她手忙脚乱地翻了两下，鸡蛋被她铲成了碎块。

不像视频里那种金黄蓬松的大块炒蛋，更像是被搅碎的蛋花。

苏羽盯着锅里的碎蛋看了两秒。

算了，能吃就行。

她把碎蛋盛出来，又倒了点油，开始炒西红柿。

西红柿下锅的时候，汁水溅了出来，跟热油混在一起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
苏羽被吓得把铲子举到胸前挡了一下，等声音小了才敢继续翻炒。

炒了大概两分钟，西红柿软了，出汁了。

她把碎蛋倒回去，加盐，翻了几下。

尝了一口。

咸了。

苏羽皱了一下眉，又加了点糖，想中和一下。

结果糖放多了，变成了又咸又甜的奇怪味道。

她关了火，把菜盛到盘子里。

卖相很差。

西红柿炒蛋变成了一盘红黄混杂的糊状物，鸡蛋碎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，西红柿皮卷成一团团的，汤汁稀拉拉。

苏羽看着那盘菜，没说话。

然后她开始做第二道。

青椒肉丝。

这道更难。

肉丝下锅的时候粘在一起了，她用铲子拼命拨，拨散了一半，另一半结成了一坨。

青椒下得太早，跟肉丝一起炒，青椒都软塌了，肉丝还没熟透。

她又加了点生抽调味，翻了几下，关火。

盛出来。

青椒肉丝看起来比西红柿炒蛋好一点，至少颜色是对的。

但肉丝明显切得太粗了，有几条跟手指头差不多宽。

苏羽把两盘菜端到餐桌上，又去电饭锅里盛了两碗米饭。

米饭是她中午就开始煮的，水放多了一点，饭有点软，但不影响吃。

她站在餐桌前，看着那两盘菜、两碗饭。

筷子摆了两双。

一双放在靠窗的位置，那是顾风平时坐的地方。

一双放在对面。

苏羽看了一眼时间。下午两点十分。

顾风下班一般六点，到家六点半左右。

还有四个多小时。

菜做早了。

到时候肯定凉了，得热一下。

但她怕自己做晚了来不及，所以从中午就开始准备了。

切菜切了四十分钟，腌肉等了十五分钟，炒菜又折腾了半个多小时。

厨房里一片狼藉。

灶台上溅满了油渍，砧板上沾着青椒籽和肉沫，水池里堆着用过的碗和盘子。

苏羽开始收拾厨房。

她把灶台擦了三遍，直到表面反光。

砧板洗干净，立在架子上晾着。

碗筷一个刷过，摆进沥水架。

地上有几滴油，她拿拖把拖了两遍。

收拾完，她又回到餐桌前。

两盘菜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，热气已经散了大半。

苏羽在顾风对面的位置坐下来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看着那两盘菜发呆。

她在等顾风回来。

等他尝一口她做的菜，哪怕味道不好，哪怕卖相很差，但至少她做了。

她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有用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苏羽低头看了一眼。

顾风的消息。

“苏羽，我晚上要和同事一起去吃饭，你就先自己解决吧。”

苏羽盯着那行字。

手指停在屏幕上方，没有动。

她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
屏幕朝上，那行字还亮着。

她的视线从手机移到桌上的两盘菜。

西红柿炒蛋已经彻底凉了，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。

青椒肉丝的青椒变成了深绿色，蔫蔫地趴在盘子里。

两碗米饭，白的，整整齐齐。

两双筷子。

苏羽慢慢地，从椅子上滑了下去。

她坐在了地板上。

背靠着餐桌的桌腿，膝盖曲起来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
厨房里那盏灯还亮着，白色的光照过来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，很长，很瘦。

她没有哭。

眼睛干干的，盯着对面墙壁的踢脚线。

脑子里很乱，又很空。

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，特意在手机备忘录里列的菜单。

第一道，西红柿炒蛋。

顾风喜欢吃，前几天他做面的时候用的就是西红柿打底。

第二道，青椒肉丝。

甜咸口，用糖和生抽调味，不放辣椒，怕他上火。

她还想做第三道的，糖醋里脊。

但是没有淀粉，没有料酒，做不了。

所以就做了两道。

两道她从来没做过的菜。

切肉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，炒蛋的时候被油溅到手背，现在那个位置还有一小块红印。

她做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呢？

在想顾风推开门，看到桌上有菜有饭，会不会高兴。

在想他尝一口西红柿炒蛋，会不会说一句还行。

在想他吃完饭，坐在电脑前打游戏的时候，她在旁边收拾碗筷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
就这样。

很小的事。

但她从中午开始就在期待了。

苏羽低下头，额头抵在膝盖上。

她知道顾风和同事吃饭是正常的。

上班的人，社交应酬，再正常不过了。

他又不知道她在家做了菜。她也没跟他说过。

怪不了他。

但她还是觉得胸口那个位置，空了一块。

像一个气球被扎了一个很小的洞，气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漏，漏得很慢，但你能感觉到它在瘪下去。

苏羽抱着膝盖，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。

她想起小时候的事。

小学三年级，母亲节。

老师让每个同学回家给妈妈做一件事。

有的同学画了画，有的同学唱了歌。

苏宇想了很久，决定给妈妈倒一杯水。

他放学回家，烧了一壶水，等水凉到不烫嘴的温度，倒进妈妈平时用的那个白瓷杯里，端到书房门口。

母亲在里面备课。

他敲了敲门。

“妈，我给你倒了杯水。”

门开了。

母亲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杯子，接过去，放在桌上。

“作业写完了吗？”

“还没......”

“那还不去写？站在这干什么？”

门关上了。

那杯水后来凉透了，母亲也没喝。

苏羽坐在地板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运动裤的膝盖位置，那块布料被她抠出了一个小小的毛球。

她不怪顾风。

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。

那种被期待落空之后的失重感，像踩空了一级台阶，脚底悬着，心脏往下坠。

她歪了歪头，看向桌上那两盘菜。

要不要倒掉？

凉了，味道本来就不好，再热一遍更难吃。

苏羽撑着桌腿站起来。

她走到桌前，伸手去端那盘西红柿炒蛋。

手指碰到盘沿的时候停了。

她看着那盘红黄混杂的东西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把盘子放下了。

没有倒。

她拿了保鲜膜，从抽屉里翻出来的，把两盘菜一盘一盘地封好。

米饭也封好。

放进冰箱。

筷子收回去。

桌子擦干净。

做完这些，苏羽站在冰箱前面，手贴着冰箱门，凉凉的。

她拿起手机，点开顾风的对话框。

打了几个字。

“好的，祝你玩得开心。”

看了两遍。

删掉了“祝你玩得开心”六个字。

只留下，好的。

发送。

然后她锁了屏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客厅里那盏落地灯还亮着，橘黄色的光打下来，照着空荡荡的餐桌和空荡荡的椅子。

苏羽走到沙发旁边，坐下来，把顾风的那件旧外套从沙发扶手上拿过来，搭在腿上。

外套很大，盖住了她整个下半身。

她把手缩进袖子里，抱着自己的胳膊，靠在沙发角落。

屋子里很安静。

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。

苏羽闭上眼睛。

她告诉自己，没事的。

顾风只是和同事吃个饭。

晚上他就回来了。

明天她可以重新做。

没事的。

但她闭着眼睛的时候，有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顾风的外套上，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