居酒屋不大，二楼包了一整层，摆了四张长桌拼在一起，座位上贴着手写的名牌。
顾风到的时候，人已经来了七八个。
张帆和吴磊占了中间的位置，看见他进来，跟见了大熊猫似的，使劲冲他招手。
“风哥！这里这里！给你留的位子！”
顾风走过去，拉开椅子坐下来。
位置不错，靠墙，旁边是张帆。
他往桌面上扫了一眼，啤酒摆了一排，零食拆了好几包，气氛还算轻松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苏羽的消息。
“你到了吗？”
顾风回了个到了。
过了几秒，苏羽又发了一条。
“风哥，我跟你开个位置共享好不好？”
顾风挑了一下眉。
“干嘛？”
“就是……想确认一下你的位置，万一你喝多了，我好去接你。”
顾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。
这话说得，怎么跟老婆查岗似的。
不对。
这是兄弟关心兄弟。
很合理。
他以前大学的时候跟苏宇出去喝酒，苏宇也会提前问好地点，说万一他喝多了好来接。
那时候两个大男人，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现在也是。
本质上没变，就是好兄弟之间的关怀。
顾风点了接受。
共享了位置之后，他退出对话框，锁屏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然后他脑子里突然浮出一个念头。
苏宇以前担心他喝多了出事，那是兄弟义气。
现在苏羽担心他喝多了出事，还是兄弟义气。
但他呢？
他今天早上对着苏羽的领口风光发了十几分钟的呆，上班路上脑子里全是她领口滑下来的画面。
苏羽在认认真真做兄弟，他在认认真真犯罪。
顾风端起面前那杯啤酒，灌了一大口。
太该死了，他真是太该死了。
联谊正式开始之后，组织者赵晓晴站起来，拿着一个小话筒，开始暖场。
“各位！今晚的规则很简单！先自我介绍，然后玩几轮游戏，什么真心话大冒险啊，你画我猜啊，都是经典项目，玩累了咱们吃吃喝喝聊聊天，交不交朋友看缘分，不强求。”
众人哄笑着鼓掌。
赵晓晴三十出头，短发利落，嗓门亮堂，是那种天然就适合搞社交的性格。
自我介绍环节，顾风说了名字、部门、爱好，三句话搞定。
快准狠，不拖泥带水。
然后他就缩到了角落里。
游戏环节他没上。
张帆和吴磊在中间嗨得不行，一个比划一个猜，配合默契到离谱，赢了好几轮。
市场部那边有个女生笑得前仰后合，差点把啤酒洒了一桌。
顾风靠在墙边，手里捏着酒杯，慢慢喝着，看热闹。
偶尔有人问他要不要上，他摆摆手，指指杯子，意思是他负责喝酒就好。
张帆被淘汰下来，坐到他旁边，气喘吁吁的。
“风哥你怎么不上啊？”
“我负责精神支持。”
“你这明明是坐山观虎斗！”
顾风笑了一下，没接话。
他抬起酒杯又喝了一口。
啤酒不烈，但喝多了也上头，他控制着量，一杯喝了快二十分钟。
赵晓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撤了出来，端着一杯果味气泡水，走到顾风旁边，在空位坐下了。
“不玩啊？”
顾风摇摇头。
“看他们玩就挺好。”
赵晓晴笑了。
“我也是，搞了半天暖场，嗓子都喊哑了，歇一会儿。”
她坐下来，侧过身看着顾风。
“你是技术部的对吧？来公司几年了？”
“三年。”
“哦，那跟我差不多，我也三年。”赵晓晴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气泡水。
“你平时不太参加这种活动？”
“不太来。”
“怪不得，我之前都没怎么见过你。”
赵晓晴歪了歪头。
“今天怎么想来了？”
“被同事拉来的。”顾风实话实说。
赵晓晴哈了一声笑出来。
“你挺实诚。”
两个人聊了起来。
顾风对赵晓晴没什么防备。
这人之前在走廊里帮他捡过掉在地上的文件夹，还帮他按过一次电梯。
印象还行。
而且他觉得赵晓晴作为今晚的主办方，到处转转跟人聊天是正常的社交流程。
再加上早上他听张帆说赵晓晴上次在KTV搭讪了一个小年轻，按道理应该是有对象了。
所以他聊得挺放松。
赵晓晴问他平时下了班干嘛，他说打游戏。
问他打什么，他报了个游戏名。
赵晓晴说她也玩过，但玩得不好。
“那不巧了，你要入坑我可以带你。”顾风说得很自然。
赵晓晴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的？那我回头下回来，你教我。”
“行。”
聊着聊着，话题从游戏聊到电影，又从电影聊到最近很火的一部剧。
赵晓晴说她追了好几集，男主帅是帅，但剧情太拖了。
“你看不看剧？”她问。
“不怎么看。”顾风说。
“我一般看动画。”
“动画？”赵晓晴来了兴趣。
“什么类型？”
“各种都看。最近在看一个赛博朋克题材的。”
“听起来挺酷的。”
顾风点了点头，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。
他没注意到，赵晓晴的椅子在聊天过程中已经往他这边移了两个拳头的距离。
赵晓晴之前搭讪的那个小年轻，是市场部新来的实习生，二十出头，长得清秀。
但两个人单独吃过一次饭之后，她就发现不太行。
对方说话的时候喜欢扯一些她完全听不懂的网络梗，问他周末想干嘛，回答是在家躺尸。
心智不成熟，聊天像在带小孩。
然后上个月，她搬办公室的时候，有一箱文件夹太沉了，她搬不动。
刚好顾风路过，二话没说接过去帮她搬了。
搬完也没多话，放下就走了，只说了句“下次搬重东西叫人帮忙”。
她那时候才注意到这个人。
一八六的个子，肩膀宽，手大，搬那箱文件夹的时候跟拎一袋棉花似的。
后面她稍微打听了一下。
技术部的，没女朋友，工作能力强，人缘不错。
今天这个联谊，她是冲着顾风来的。
但是聊了快半小时了，她一直在找机会把话题往私人方向引，都没找着合适的口子。
顾风聊天有个特点，他不冷，但他的热情全是表面上的礼貌。
你问他什么他都答，但答完了不会主动延伸。
话题的主导权始终在她这边。
她如果不问，他就自然地安静下来，继续喝酒看热闹。
赵晓晴正在想怎么把话题引到“那你周末有空一起吃个饭吗”上去的时候。
顾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
是习惯性动作，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看一下。
屏幕亮了，位置共享的那个小窗口还开着。
然后他整个人呆住了。
苏羽的位置标记，就在这条街上。
那个蓝色的小圆点，从他家方向一路移到了这边，现在停在距离他不到五十米的位置。
那差不多就是这家居酒屋的门口。
顾风猛地站了起来。
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，周围几个人都转过头看他。
“怎么了？”赵晓晴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。
“赵姐不好意思，我朋友突然到这边来了，我得下去接个人。”
顾风已经在往外走了。
他步子很大，三两步就穿过了长桌那一排，拐向楼梯口。
“风哥你干嘛去？”张帆在后面喊。
“接个人，马上上来。”
脚步声沿着木质楼梯一路往下响，两级两级地跳着下。
赵晓晴坐在原位，愣了好几秒。
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气泡水，扫了一眼周围。
游戏那边正热闹，没人注意她。
她放下杯子，也站了起来。
“我下去透个气。”她跟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。
然后走向楼梯。
居酒屋一楼是开放区域，几张散座上坐着其他客人。
赵晓晴推开门，出来的时候，夜风迎面吹过来。
她的视线顺着门口的台阶往前延伸。
街灯把人行道照得亮堂堂的，路上行人不多。
远处大概二三十米的位置，顾风的背影停在那。
他站在路灯底下，影子被拉得老长。
在他的正对面，站着一个人。
比顾风矮了很多，瘦，很瘦。
赵晓晴眯了眯眼。
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，下面是黑色运动裤。
帽子没戴，长发散着，被风吹得贴在脸侧。
看身形是个女生，但穿得太中性了，赵晓晴站在这个距离和角度，还真不敢百分百确定性别。
顾风的身体完全挡住了对方大半个画面，她只能看到一截瘦削的肩膀和垂下来的头发。
赵晓晴抱着胳膊，靠在门框上，没有走过去。
街灯底下，顾风站在苏羽面前。
他到的时候，苏羽正站在居酒屋斜对面的那棵行道树下面。
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，把她整个人照得惨白。
她穿得很单薄。
就那件灰色卫衣，袖子长，手缩在里面，只露出指尖。
脚上是一双帆布鞋，鞋带松了一边，拖在地上。
头发散着，被风吹到前面挡了半边脸，她没去拨。
整个人站在那，缩着肩膀，看起来像一团快被风吹散的影子。
“苏羽？”
顾风喊了她名字的时候，声音里带着急，也有点难以置信。
苏羽听见他的声音，抬起了头。
她的眼睛是红的。
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，黏在一起。
鼻尖也是红的，嘴唇发白，下巴在抖。
她看见顾风的那一刻，整张脸上的表情都碎了。
那些她在家里攒了一整个下午的情绪，在看见顾风的脸的瞬间，像被撬开了井盖。
来不及挡，全涌了上来。
“你怎么跑这来了？”
顾风几步走到她面前，低头看她，眉头皱得很紧。
苏羽张了张嘴。
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太多了，啥都说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