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阴县。
李琚一行八百卫队沿着官道迤逦而行,旌旗在秋风中微微舒卷。
离县城尚有五里,前方探路的陈武便拨马回报:“国公,弘农杨氏的杨恭道,率族中子弟在前方道旁相迎,说已在府中备下宴席,请国公赏光。”
李琚勒住马,抬眼望去。
道旁果然立着一群人,为首的是个青衫文士,面容清癯,三绺长须,站在秋风里身姿如松,身后跟着七八个族中子弟,皆着素净长衫,不卑不亢。
弘农杨氏。
关中最古老的世族之一,百年来出过的名臣良将数不胜数。
杨恭道这一支虽比不上杨玄感那一支,却也是观王房一脉,在关中的根基不算浅。
此番主动相迎,绝非仅仅因为他是过路的国公——杨家人不会做没来由的事。
但既然人家摆出了礼数,他便不能不接。
李琚下了马车,整了整衣冠,上前拱手:“晚辈途经贵县,本不敢叨扰,杨公却亲自出城相迎,实在折煞晚辈了。”
杨恭道含笑回礼,一双看似温和的眼睛将李琚上下打量了一番,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审度的微光,随即侧身引路,言辞恳切:
“国公持节西行,为两京安危奔走,杨某虽一介乡绅,也该略尽地主之谊。府中薄宴已备,请国公莫要推辞。”
李琚微微一笑,道了一声“叨扰”,便随他一道往杨府而去。
杨府坐落在华阴县城东,依华山余脉而建,青砖黛瓦,庭院深深。
主宴厅堂陈设清雅而不奢靡——壁上挂着几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真迹,案上摆着关中窑烧的青瓷瓶,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,满室暗香浮动。
堂下乐伎轻抚箜篌与古筝,曲调温雅,不吵不闹,恰到好处地填补了宾主之间的空隙。
杨恭道坐了主位,李琚居客席上首,陈武与宇文承基分坐两侧。
酒菜端上来,满桌关中珍馐——潼关黄河鲤鱼、华阴山菌炖鸡、几样时令秋蔬,酒是杨家自酿的桂花陈酿,入口清甜,后劲却绵长。
酒过三巡,宾主闲谈两京风物,说潼关防务,又说了几句华阴秋收。
杨恭道几番夸赞李琚持节安关、震慑四方,言语间极尽推崇,语气却始终不紧不慢,既不显得谄媚,又不显得疏离。
李琚对答如流,时而自谦两句,时而夸赞几句杨氏家风,礼数周全,言辞圆融。
但两人都心知肚明——这些客套话只是在为真正的正题铺垫。
越是夸得诚恳,越说明真正的戏肉还没上桌。
又饮过一盏,杨恭道抬手示意乐声稍歇。
箜篌声缓缓停下,堂中静了一瞬。
“后院备了蜜酒,”杨恭道侧头对身旁管事轻声吩咐,“唤阿琬取来奉酒。”
管事躬身退下。
李琚端酒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便若无其事地继续饮了一口。
他面上神色不变,心底却已然了然——杨家今日这场宴,真正的用意终于要浮出水面了。
片刻之后,廊间响起极轻的脚步声。
一道浅白的身影从回廊尽头缓步而出。
满厅之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了过去。
不是因为这女子排场多大,相反,她的出现实在太素净了——一身月白绫裙,素帛披帛垂落肩头,发髻上未戴繁复珠钗,只一支素玉簪束着鸦青长发。
两名侍女随侍身侧,低眉敛目,仿佛也怕扰了这一室的注视。
她手捧描金酒壶,缓缓行至宴席侧畔,烛火映在她身上,将月白绫裙镀上一层暖黄的光。
厅中不知是谁轻轻倒吸了一口气。
肤如雪玉,眉目如画。
她的眉眼不是那种张扬的艳丽,而是一种干净的、耐看的清丽,纤秾合度的身段立在灯火之下,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。
她站在那里,不卑不亢,唯有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、不易察觉的郁色。
那不是怯场。
那是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来,也知道自己无从选择。
李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,随即移开。
他看出来了。
这个女子,和方才那些桂花、那些青瓷瓶、那些山水真迹一样,都是杨恭道精心摆布的棋局中的一枚棋子。
只是她不情愿。
杨琬垂眸缓步上前,先至杨恭道案前添酒。
她的动作很稳,酒液从壶口倾入杯中,一滴不洒。
杨恭道含笑看了她一眼,目光中带着几分示意,她微微抿唇,随即移步走向李琚身侧。
她在李琚案前屈膝微福,执壶缓缓斟满杯中佳酿,语声轻柔温婉,却听不出多少温度:“国公远途劳顿,浅备桂花蜜酒,聊表庄中薄意。”
李琚抬眸望向她,四目相对的瞬间,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和温和。
便是她,杨琬,观王房杨士达的嫡女,本该嫁入齐王府做王妃,一生身不由己,坎坷半生。
他记得史料上关于她的寥寥数笔——嫁齐王,齐王死于玄武门,她守寡,后来被李世民收入宫中,李世民为了她甚至想立她为后。
而这一世,弘农杨氏在他西行路上便主动将她推了出来。
命运的岔路,来得比史书上早了不知多少年。
他面上不露分毫,只淡淡颔首:“有劳娘子。”
杨琬添酒已毕,退后两步,立于侧畔垂手静候。
她站的位置很微妙——恰好在他余光能及之处,又不至于太过显眼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杨恭道望着堂下的侄女,面上露出几分长辈的慈爱之色,抚须笑道:
“阿琬自幼养在祖宅,通诗书、晓礼仪,性情沉静温良。便是这容貌,在关中世族女眷里也是拔尖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李琚,语气愈发亲切,“不知国公以为如何?”
这话问得极巧。
他问的不是“这女子如何”,而是一句模棱两可的“以为如何”。
可退可进,可攻可守。
李琚若是随口夸一句,他便可以顺着话头往下递;李琚若是装糊涂,他也不失颜面。
李琚唇角微扬。
他没有接这个球,而是端起酒杯浅酌一口,不紧不慢地赞叹道:“杨氏家风清雅,果然养得出这般容德兼备的佳人。难得,难得。”
夸是夸了,却夸的是整个杨家。
这一招太极拳打得滴水不漏,既不拂杨恭道的面子,也不给杨恭道递杆子。
杨恭道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,随即便被更深的笑意取代。
他阅人无数,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绝非传言中那般轻浮好色,今日这番交锋,每一句话他都接得恰到好处,既不热络也不冷淡。
但今日这步棋,他已经摆出来了,便不会轻易收回去。
他叹了口气,话锋一转,语气忽然沉了下来:
“只可惜,她父亲走得早,家中无兄长操持婚事。”他摇了摇头,感慨道,“如今世途纷乱,关中世家要么避祸不出,要么远走他乡。寻一户门当户对、能护持她终身的良人,实在难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