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2章 桂苑剖心谈世局(1 / 1)

宴席过半,酒菜渐凉。

堂中乐伎已退,案上残羹撤去大半,只余几碟佐酒的干果与半壶桂花陈酿。

宾主闲谈许久,从潼关防务扯到关中米价,又从米价扯到华山秋猎,该说的场面话都已说尽。

杨恭道端杯抿了一口酒,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李琚与堂下静立的杨琬之间打了个转。

席间该铺的台阶已经铺好,该递的话头也已经递到,继续在席上耗着,反倒过了火候。

他放下酒杯,含笑开口:“堂中喧闹,后院桂树残香未歇,国公不妨移步廊下稍作歇息,缓一缓酒意。”

李琚抬眼看他,尚未答话,杨恭道已站起身来,对身侧管事吩咐了两句,又朝李琚拱了拱手,寻了个“更衣”的由头,领着管事与两名侍女退出了厅堂。

李琚目送他走远,唇角微微弯了一下。这老狐狸,把“识趣”二字拿捏得炉火纯青——既把人推到一处,又绝不留在原地碍眼,连事后万一不成,也能推个干净。

弘农杨氏能在两京夹缝中屹立百年不倒,靠的果然不只是祖上的招牌。

两名侍女远远守在园门,垂手而立,不靠近廊下。

后院桂苑。

李琚负手立在廊下,远眺华山的淡青轮廓。

他微微眯起眼,心中正在盘算——他到了长安之后,该如何与卫文升周旋?是步步紧逼,还是先放后收?

一阵轻浅的脚步声从花径那头传来。

杨琬捧着一只小瓷罐,从桂树掩映的花径中缓步走出来。

她走得很慢,脚下的每一步都似乎在和自己较劲。

廊下只有他一个人,这显然不是偶然——叔父方才拉着管事走得飞快,两名侍女又被远远支开,这场“偶遇”分明是早就安排好的。

她知道,他也知道。

可正因为知道,她才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。

隔着两步远,她停下脚步,屈膝微福,将瓷罐轻轻放在石案另一侧。

她的动作很小心,瓷罐落在石面上,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

“庄中自制桂露,清润解燥,国公带上,可供西行路途解渴。”

“有劳娘子费心。”李琚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方才席上仓促,不曾细叙。娘子自幼长于华阴祖庄,想来常登西岳华山?”

杨琬微微一怔。

她本以为他会说些场面话,或者干脆客套两句便告辞——毕竟叔父的用意已经挑明了,他若想敷衍,大可寻个由头脱身。

可他偏偏留了下来,还问起华山。

她垂眸立在阶下,低声应答:“幼时随族中长辈上山礼岳,近年世道纷乱,便极少外出了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比方才微微大了一点点:“华山山势险峻,与潼关互为屏障。守住此处,方能隔绝关外流寇。”

话说出口,她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
这不是叔父教她说的话,但她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,便这么说了。

李琚颔首,这个女子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——不是那种只会端着茶盘点头称是的木美人,她读过书,见过世面,对关中山川有自己的见解。

这份见识在世家闺秀中并不常见。

他忽然想和她说些真话。

不是因为他要纳她为妾所以讨好她,而是因为她此刻站在桂树下,肩头落着桂瓣,眼底藏着不甘却又无处可逃的模样,让他想起了一个人——长孙无垢。

她们都是被命运推到陌生人面前的女子,只是一个是舅父养大的孤女,一个是叔父手中的联姻棋子。

但她们的眼睛里,都有同一种不肯彻底低头的倔强。

“瓦岗盘踞荥阳,步步西进。”他开口了,“西京代王年幼,卫文升独掌关中权柄。太原李渊暗中蓄养兵马,日渐势大。两京互相猜忌,唯有潼关一地牵系东西命脉。”

他说的全是社稷安危、关隘防务、两京博弈的格局。

半句不曾提及风月情爱,半句不曾轻薄浮浪。

杨琬静静伫立在一旁,起初她只是礼貌性地听,姿态依旧是大家闺秀的垂眸端立。

但听着听着,她的眼睫便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。

这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。

她从小在弘农杨氏长大,庄中仆妇、往来世家子弟闲谈之间,说起东都的周国公,嘴脸总带着几分不屑——庶子起家,裙带登位,成日耽溺美色,府中姬妾如云,不过是靠陛下亲信才身居高位。

那些传闻落在她耳中,像一层又一层灰,将“李琚”二字糊成了一个面目可憎的轻浮影子。

可眼前这人,和那些传闻判若两人。

他谈吐从容沉稳,对关中局势洞若观火,随口一说便是天下大势。

那份眼界和气度,不是装得出来的——那是真正在战场和朝堂上拼杀过的人才有的笃定。

她见过不少世家子弟,也见过几个名声在外的地方大将,但很少有人像他这样,能在寥寥数语间将纷繁乱局理得清清楚楚。

心底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,开始一寸一寸地碎裂。

可碎得越多,她便越是困惑。

积压心底许久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。

她犹豫了片刻,手指在袖中抓了又松,松了又抓,终于抬起头来,看向他的眼睛,低声问道:“恕琬斗胆一问。”

“朝野上下皆传国公偏爱美色,府中姬妾环绕。既然如此,国公大可随意收纳女子,为何还要郑重与杨氏宗族议定婚约?”

话一出口,她的心跳便漏了半拍。

太冒犯了。

她只是一个被叔父当作联姻筹码推出来的孤女,没有资格用这种质问的语气和他说话。

可话已经说出口,收不回来了。

她站在石阶下,指尖微微发颤,却强撑着没有垂下眼帘。

李琚看着她那双强撑镇定的眼睛,没有半分不悦,反倒淡淡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里没有嘲弄,也没有被冒犯的恼怒。

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更有骨气——她不甘心,她想知道自己将要托付终身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
这份不甘,恰恰是她身上最珍贵的东西。

“那些流言,皆是我有意放出去的。”

杨琬怔住了。

“我掌天下漕运,手中有兵,如今又身居东都副留守。兵权、粮脉、城防集于一身——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陛下猜忌,朝臣忌惮,每一道目光都在盯着我,等着我露出破绽。”

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,“若世人皆认定我只是个耽于美色、胸无大志的纨绔子弟,反倒能放下戒备,少许多明枪暗箭、朝堂攻讦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,诚恳而郑重:“容貌不过皮相,从来不是我取舍人的标准。先前许诺周全相待,绝非场面虚言。名分厚薄,待我从长安返程,与杨氏宗族细细商议,定然不会让你受旁人轻视。”

杨琬心头猛地一震。

原来如此。

原来传遍关中的风流名声,全是他亲手为自己披上的铠甲。

那些世家子弟在酒席上对他的嘲弄和轻蔑,恰恰就是他想要的效果。

他不是不知道世人在骂他——他是不在乎,甚至乐见其成。

这份心机,这份隐忍,这份把整个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从容——哪里是什么沉溺美色的弄臣?

分明是一个看透了人心棋局的人,在对弈中故意走出的一手险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