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 八十阶后,青莲不问来处,只问你敢不敢往前走(1 / 1)

“你先自己走到八十。”

“走上来了,我再告诉你——”

“你到底算哪种人。”

苏白这一句落下,整条问剑阶都像静了一静。

不是因为这话说得多重。

而是因为它太准。

太不绕。

也太不给人留退路。

山下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人,听到这里,心里都忍不住跟着一紧。

因为谁都听得出来——

苏白这句话,不是在为难萧玄。

而是在逼他自己去认清自己。

你说你是替人看路的人。

好,那你先自己走到八十。

走不到,你连“替谁看路”这句话,都不配再说。

走到了,才有资格在青莲剑阁面前,真正把自己的身份重新拿出来掂一掂。

这便是青莲剑阁今日开山,最让人心里发寒的一点。

它不只是筛你修为。

不只是筛你天赋。

它在筛你这个人。

你是谁家出身,你背后站的是谁,你来此之前领了什么命,带着什么心思,都不重要。

你得先在这条阶上,走出一个“你自己”。

走不出来,那便什么都不算。

走出来了——

那便连你原先那个壳,都得先被扔在阶下。

问剑阶上,萧玄立于七十七阶,沉默了很久。

山风吹过,他袖角微微摆动,额角的细汗顺着鬓边滑下,却并未显出多少狼狈。
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苏白这句话,真正压在自己身上的,不是剑意,不是高意,也不是昨夜门前遗下来的那一缕天青余味。

而是——直。

太直了。

这条问剑阶很直。

苏白的剑很直。

苏白问人的方式,也很直。

宫里练出来的人,最擅长藏。

藏情绪,藏锋芒,藏野心,藏恐惧,藏来意。

甚至很多时候,连自己都要一起骗过去。

可青莲剑阁今日这道门,偏偏不吃这套。

你若藏着来,它就逼你自己把壳撞破。

萧玄抬起头,看向摘星台。

高处那人青衫松散,手里还拎着酒,眼底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,也没有所谓大人物高高在上的审视。

可偏偏,就是这样的目光,让他觉得比宫中任何一位贵人、任何一位术士、任何一位重臣的视线都更难糊弄。

因为苏白根本懒得跟你绕。

你上来,就看你值不值。

仅此而已。

片刻后。

萧玄缓缓吐出一口气,朝摘星台微微拱手。

“好。”

只一个字。

没有多余的话。

可这一个字出口,味道却已和方才不同。

因为这一声“好”,不是奉命。

不是敷衍。

是他自己答的。

苏白听了,笑了笑,也没再多说什么,只是抬了抬手中酒坛,像是示意。

“那就走。”

一句走。

比什么激将都管用。

问剑阶上,萧玄眼神一沉,脚下终于再度抬起。

第七十八阶!

轰!

这一脚落下,整个人身形骤然一晃,胸口那口一直压得极稳的气,也终于被这一阶强行扯乱了半分。

山下不少人看得都跟着吸了口凉气。

“果然难。”

“前面看着还能走,七十七往上,明显不是一个层次了。”

“那黑衣的都快把血吐干了,儒剑仙也只是看着轻松,谁知道心里吃了多少力。”

“这就是青莲的八十阶?”

“怪不得刚才说,七十只配见一面。”

“这门,真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。”

而在他们议论之际,顾长生已在第八十阶上缓过一口气。

这黑衣青年是真的像头从山林里冲出来的狼。

越是见血,越是精神。

他站在八十阶,抬头看向摘星台,眼底热得发亮。

“苏剑仙!”

苏白偏头看他。

“怎么?”

“你刚才说,我现在只算半个青莲的人。”

顾长生咧嘴,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。

“那我若今天还能再往上,是不是能算整个半个?”

这话一出,山下顿时有人没忍住笑出声来。

什么叫“整个半个”?

这黑衣青年果然是个怪物,连说话都带着一股子横冲直撞的味道。

雷无桀更是听得直拍大腿。

“这人有意思啊!”

“我喜欢!”

司空千落立刻白了他一眼。

“你喜欢有什么用?”

“苏师兄要是再多收几个你这种,青莲剑阁以后一天到晚都得吵死。”

雷无桀顿时不服。

“我怎么了?我多热闹!”

无双认真补刀。

“太热闹了。”

无心也轻轻一笑。

“雷施主,你若觉得自己热闹,不妨去问剑阶下站一站,今日大概会有很多人想听你说话。”

雷无桀:“……”

这边几人说着,摘星台上,苏白却已经被顾长生那句“整个半个”给逗乐了。

“你这话,倒是有点意思。”

“行吧。”

“你要是真还能往上走几阶,我就给你把那半个字,写得大一点。”

顾长生闻言,当场哈哈一笑,笑得胸口都震疼了,却丝毫不在意。

“好!”

“那你等着!”

说完,他竟又真的提了一口气,朝第八十一阶走去。

这一回,不是撞。

而是走。

可越是这样,越说明他并非只会蛮横硬冲。

山下不少老江湖看到这里,眼神都变了几分。

先前顾长生一路撞上八十,大家只觉得他狠。

可现在他缓过劲来,没有继续盲撞,而是开始“走”,这便说明——

他不止有狠,还有悟性。

这种人,才是真麻烦。

也真像怪物。

百里东君看得哈哈大笑,酒意更盛。

“好苗子。”

“真是好苗子。”

“这顾家旁支的小子,骨头硬,脑子还不死。”

“苏白收得不亏。”

司空长风点头。

“确实比一般散修强出不少。”

萧瑟则缓缓道:

“而且,他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。”

“青莲剑阁现在最不缺聪明人,缺的反倒是这种能撞门、又肯老老实实走的人。”

叶若依侧头看了他一眼,轻声道:

“你这是在夸苏白,还是在夸顾长生?”

萧瑟难得嘴角轻轻一动。

“都夸。”

叶若依莞尔。

另一边,谢宣站在第八十阶上,并未再往前。

不是不能。

而是没有必要。

他此行不是为了闯山门进青莲,也不是为了和这帮年轻人争什么“谁能站得更高”。

他是替白王府递酒来的。

如今这杯酒既已递到摘星台,递进苏白口中,自己的任务便已完成了一半。

剩下的一半——

在摘星台。

想到这里,谢宣微微抬袖,朝上再次行礼。

“苏剑仙。”

苏白看向他。

“嗯?”

“白王府这杯酒,既然你先喝了。”

“谢某可否,再往前走几步?”

这句话说得很有意思。

不是问“我能不能上去”。

而是问“可否再往前走几步”。

仿佛他此刻不是来赴一场王府局,而是来跟苏白论一段路。

苏白听完,也笑了。

“你倒是不急着上摘星台。”

谢宣坦然道:

“能走的路,谢某向来想多走两步。”

百里东君听得眼睛一亮。

“这书生。”

“越来越对胃口了。”

苏白看着谢宣,稍稍眯了眯眼。

他喜欢这种话。

不是那种端着身份来的客套,也不是读书人惯有的弯弯绕绕。

而是真话。

走得到,便多走两步。

这就很好。

于是他点了点头。

“行。”

“你想走,那就继续走。”

“不过,今日这山——”

他笑意懒散,语气却很清。

“不是谁都能一直往上走的。”

谢宣拱手。

“自然。”

一句自然,便已够了。

问剑阶上,谢宣也不再停,竟当真在第八十阶后,又缓缓迈出了一步。

第八十一阶!

这一步一落,山下不少人只觉得自己后背都凉了一下。

因为所有人都已明白——

今天这条问剑阶,很可能不止停在八十。

它还会更高。

而能被苏白真正放进眼里的,也绝不会只是“上了八十”这么简单。

想到这里,众人再看向摘星台上那道青衫身影时,眼神里那股震动与敬畏,便更浓了几分。

昨天,苏白一个人站到了门前。

今天,他让天下人来走他的门。

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高。

前者是你强。

后者是你强到能把规矩也变成高处。

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。

山下人群中,不乏来自各方势力的眼线、暗桩、心腹、门客。

他们此刻看着这条问剑阶,心里几乎都同时升起了一个念头——

青莲剑阁,不能再只当“苏白的剑阁”来看了。

它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势。

自己的门。

自己的筛人之法。

今天之后,谁还想像看江湖新势力那样看它,谁就会吃大亏。

就在这时,山门之外,那面素白半月旗下,忽然又有一名侍从快步上前,低声向先前那黑衣侍从禀报了几句什么。

后者眉头一动,抬头看向山上,神色微微变了变。

萧瑟目光极毒,只远远一眼便察觉到了不对。

“白王府那边,还有后手。”

叶若依轻声道:

“是新消息?”

“多半是。”

萧瑟眼神微沉。

“而且,不是坏消息。”

“为何这么说?”

“若是坏事,那人脸上不会是那种压不住的‘急中带亮’。”

“更像是——”

萧瑟顿了顿。

“他们也没想到,有些东西会来得这么快。”

百里东君听得直乐。

“你们一个看天,一个看人,一个看局。”

“老子就喜欢这种不用动手,光看都下酒的时候。”

司空长风瞥了他一眼。

“你先别急着下酒。”

“事情还没完。”

果然。

山门下,那黑衣侍从不敢擅断,只能遥遥高声道:

“启禀苏剑仙、三城主——”

“天启方向,白王府第二道加信已到!”

第二道加信?

山下人群又是一阵骚动。

这才多久?

白王府竟又有第二道加信到了?

可见天启那边,此刻消息之密、应变之快,已到了何等程度。

司空长风皱眉道:

“讲。”

那黑衣侍从高声回道:

“白王殿下得知儒剑仙已登八十阶后,另加一言。”

“若青莲今日不嫌烦——”

“他愿于近日亲往苍山,依规矩走阶,不以王礼压山。”

这话一出,整座苍山,连风都像停了片刻。

白王,亲往苍山?

而且,不以王礼压山,依规矩走阶?

这消息的分量,甚至比刚才那卷“太安古抄剑评”还要重!

因为剑评是礼。

人亲来,是态度。

而“依规矩走阶”,则几乎是在向天下明着认——

青莲剑阁这座山门的规矩,白王府认账。

不仅认。

而且愿亲自走。

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。

雷无桀听得直接张大了嘴。

“这……真的假的?”

司空千落都忍不住眸光一凝。

“白王要亲自来?”

无双也微微抬了抬眼。

“很重。”

无心双手合十,笑意也收了几分,感慨道:

“白王这一杯酒,是真敬到骨子里了。”

萧瑟却一时没说话。

他望着那面白旗,眼神深沉而复杂。

因为他最清楚,这一步意味着什么。

白王萧崇,向来温和、稳重、藏锋。

可这样的人,一旦决意亲自表态,往往比任何高调的宣示都更有力量。

若他真来苍山,真走问剑阶——

那就不只是青莲剑阁在改天下认知。

也是天启皇室内部,第一次真正有人主动承认:青莲,不是臣属,不是附庸,不是江湖上的一把锋刀。

它是要被当作“高处之一”来看待的。

这一步,非常重。

也非常险。

因为一旦走出去,白王就不再只是悄无声息地接苏白。

而是会彻底被所有人看见——

他和青莲剑阁,站得很近。

苏白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。

他先是挑了挑眉,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“这白王,是真会来事。”

李寒衣淡淡问道:

“你答不答?”

苏白想了想,反问一句:

“为什么不答?”

“他既然愿意按规矩来,我当然欢迎。”

“再说了——”

他拎着酒坛,望向山下那面白旗,眼底笑意懒散,却带着股说不出的高。

“天启的人,肯自己走我的阶。”

“这事,本来就挺有意思。”

李寒衣看着他,没有再说话。

因为她知道,苏白看中的,从来不是白王这个身份本身。

而是“你愿不愿意按我的规矩来”。

谁若愿意,便有得谈。

谁若不愿意,哪怕你是皇帝,他也未必理。

这就是青莲的高。

想到此处,她不由又看了一眼问剑阶。

这条阶,从今早开山到现在,真是越来越像一条“照人”的路了。

照天才。

照心性。

照来意。

照姿态。

甚至照王府、照天启。

苏白则已顺着山风,将声音送了下去。

“白王若真要来——”

“青莲欢迎。”

“不过——”

这一声不过刚出口,山下无数人便同时提起了心。

因为他们已经有经验了。

苏白这句“不过”,通常后头都跟着真规矩。

果然。

苏白笑意不减,声音悠悠。

“王爷也好,儒剑仙也好,谁来都一样。”

“想上苍山——”

“先走我的问剑阶。”

“走得上来,我青莲酒不缺一杯。”

“走不上来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唇角一勾。

“那就下山多练几年,别急着谈高处。”

轰!

这一句话,再次把整座苍山上下的人心,给震了一遍。

白王都还没来。

规矩已经先立死了。

王爷也好,儒剑仙也好,谁来都一样。

这已不只是不给特殊待遇。

而是明着告诉天下——

在青莲剑阁,身份最多只能让你多带两壶好酒,不能让你少走一阶山路。

谢宣站在八十一阶上,听到这话,眼底都不由浮出一丝真切笑意。

“好一个青莲。”

“殿下若听见,只怕会更想来了。”

他身后的黑衣侍从则深深低下头,抱拳应道:

“白王府,记下了。”

这“记下了”三个字,分量也不轻。

因为今日这一幕,很快就会原封不动送回天启。

送到白王耳中。

也送到赤王耳中。

送到宫里。

送到所有正在看着青莲剑阁的人耳中。

而他们会清清楚楚地知道——

青莲,不拒天启。

但天启,也别想压青莲。

这便是苏白今日给天下的第二个答案。

第一个答案,是高门槛。

第二个答案,是同规矩。

而这两个答案一立,青莲剑阁这座山,便彻底不可能再被人轻轻松松视作“可拉拢的江湖新贵”。

它有了自己的骨。

自己的脊。

自己的傲。

这时,顾长生忽然再度开口,声音里带着血气,也带着年轻人最直白的痛快。

“苏剑仙!”

“白王来不来是他的事!”

“我今天既然进了你半个门——”

“那这后面的阶,我还能不能继续走?!”

山下不少人听得嘴角一抽。

这家伙,是真不肯停。

别人看的是白王、天启、儒剑仙。

他眼里还是那条更高的阶。

苏白一听,却越发满意。

“当然能。”

“我青莲的门,从来不是踩到八十就算完。”

“你若有本事,九十也行,一百也行。”

“只要你还站得起来——”

苏白眼神一亮,笑意清狂。

“就继续走。”

这句话一落,顾长生顿时放声大笑。

“好!”

“那我今天就再给你走几阶看看!”

话音未落,他竟当真提着那口已经伤得不轻的气血,再度踏出一步!

第八十一阶!

轰!

与此同时,谢宣亦未停步。

第八十二阶,稳稳而上。

而另一边,萧玄站在七十八阶,望着前面一黑一儒两道身影,目光越来越沉,最终也缓缓提起了一口气。

他想起苏白方才那句——

你到底算哪种人。

下一刻,这位来自天启宫线的年轻秘侍,终于不再压着自己那层“替谁办事”的壳,抬脚也往前踏去。

第七十九阶!

整条问剑阶,再一次因为三人的同时前行,而变得锋意四起。

摘星台上,百里东君望着这一幕,只觉得胸中酒意都在发烫,不由哈哈大笑。

“好!”

“这才叫开山!”

“有白王的酒,有儒剑仙的阶,有怪物的血,有天启的人也得老老实实往上爬——”

“今天这场子,够味!”

司空长风也终于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。

“够味归够味。”

“你别忘了,今天之后——”

“青莲剑阁这规矩,就真要传遍天下了。”

百里东君大笑着灌酒。

“传呗!”

“规矩不高,传它做什么?”

“苏白都把门问到那份上了,剑阁若还不高,那才叫丢人。”

苏白听着,也笑了。

是啊。

规矩不高,何必传天下?

昨夜他站到门前问高处。

今日,他就得让这座山,也配得上那一夜的高。

想到这里,他抬头望了一眼更高处尚未有人踏足的阶,眼底清光微盛。

八十,不会是今天的终点。

白王这杯酒,自己已经先喝了。

那么接下来——

是该看看,还有谁,能继续把这座山,往上走一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