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9章 白纸黑字,挂账黑手(1 / 1)

人群里那点窃窃私语,像火星落进干草。

“赵家前些日子订亲,确实买过红纸白糖。”

“我还吃过一块糖。”

“这账咋记到陈长根头上了?”

王桂花脸色一变,尖声压过去。

“少嚼舌根!亲戚之间帮个忙,回头长根认了就行!”

她伸手就要抓账本。

啪。

陈浪一掌按住发黄的账页。

“手收回去。”

王桂花的手僵在半空。

陈浪抬起眼,声音不高,却让供销社门口一下静了。

“你拿赵家的喜糖,挂我爹陈长根名下。”

“这叫帮忙?”

王桂花嘴角抽了抽。

“陈浪,你才多大?你懂什么账?供销社白纸黑字记着,难道还能错?”

柜台后的老许脸色发紧。

账本是供销社的账本。

可“经手王桂花”几个字,明晃晃写在那里。

谁看了都扎眼。

赵强挤到前面,肩膀撞开一个看热闹的后生。

“陈浪,你卖了点货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?桂花婶是你大伯母!你当众咬长辈,不怕全村戳你脊梁骨?”

王桂花立刻拍着胸口哭喊。

“哎哟,我这命苦啊!”

“我好心给陈家做保,帮他们渡难关,现在倒让小辈骑到头上了!”

“陈浪,你今天敢不认亲,我下午就去苏家!”

“我还要找李支书评理,让全村看看,陈家出了个啥东西!”

“不孝”两个字压下来,周围声音低了几分。

乡下地方,账能算,钱能吵。

小辈顶撞长辈,总归难听。

刘婶子咂了咂嘴。

“亲戚闹成这样,也难看。”

何翠萍也嘀咕:“账有问题归账有问题,把大伯母逼成这样,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
王桂花听见有人松口,腰杆又挺起来。

她瞪着陈浪。

“赶紧还钱!”

“八十块,一分不少!”

“少拿这些歪话拖时间!”

陈浪没有跟她吵。

他把八张大团结重新压在柜台上。

纸币一张贴着一张,平整得很。

“钱在这儿。”

“我陈家欠的,一分不少还。”

“别人挂到我陈家头上的,一分也别想让我爹背。”

他看向老许。

“许叔,麻烦你把账本念清楚。”

老许喉结滚了一下。

王桂花急声喊:“念啥念?账本都写着陈长根了!”

李大河沉下脸。

“桂花,你急什么?”

周满仓也往柜台上一拍。

“账本拿出来,就是给人看的。陈浪拿钱来还账,先核明白,天经地义。”

林大海盯着赵强。

“外村人,往后站。沙湾村的账,还轮不到你在这儿吆喝。”

赵强脸色发黑,却被几个村里后生挡住,只能退了半步。

老许把账本转正,手指落在陈长根那一页。

“陈长根户,前头煤油、粗盐、玉米面等旧账,共四十六块三。”

陈浪点头。

“这些我家认。”

老许继续往下念,声音明显慢了。

“六月初八,水果罐头两瓶。”

陈浪抬眼。

“我家领过?”

没人吭声。

陈长根家穷,全村都知道。

谢菜花炒菜,锅边抹一下油都要心疼半天。

水果罐头那东西,病人都未必舍得买。

老许硬着头皮往下念。

“六月十二,的确良布三尺。”

人群又是一静。

陈浪看向众人。

“我娘身上那件褂子,补丁叠补丁。家里要是真有三尺的确良,会让她穿成那样?”

刘婶子忍不住接话。

“菜花那件衣裳我见过,袖口都磨白了。”

王桂花狠狠瞪她。

“有你啥事?”

刘婶子翻了个白眼。

“早上你喊我们去陈家看热闹,这会儿又嫌我多嘴?”

周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
王桂花脸上发烫。

老许继续念。

“六月十五,香烟两包。”

陈浪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。

“我爹抽的碎烟叶,晒了又晒,呛得咳嗽都舍不得换。”

“他会赊两包香烟?”

李大河皱眉。

“长根那人,我知道。给他烟,他都舍不得点。”

周满仓盯着账本。

“后面还有。”

老许额头冒汗。

“六月十六,白糖三斤,红纸两沓。”

他停了一下,声音压低。

“经手王桂花,记陈长根户。”

这几个字一落下,供销社门口彻底静了。

风吹过账页,纸角哗啦响。

陈浪抬起头。

“王桂花。”

“赵家订亲用的白糖红纸,凭什么记我爹名下?”

王桂花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
“那……那是你爹托我拿的!”

陈浪看着她。

“我爹托你拿,有没有字据?”

“有没有当面说过?”

“有没有他画押?”

王桂花眼神乱了。

“亲戚之间,哪有那么多说道!”

陈浪把账本推到李大河、周满仓、林大海面前。

“几位叔伯看清楚。”

“户名是陈长根。”

“经手是王桂花。”

“东西进了谁家,今天也让全村听清楚。”

李大河凑近看了一眼,脸色顿时沉了。

周满仓也看见了那几个字。

林大海冷声开口。

“经手王桂花。”

“这可赖不掉。”

陈浪看向老许。

“许叔,供销社代领东西,规矩是什么?”

老许被这么多人盯着,只能实话实说。

“谁经手,谁签字。”

“挂别人户头,得户主同意。”

陈浪又问:“经手人没得户主同意,东西自己拿走,能算户主欠账吗?”

老许抿了抿嘴。

“按规矩,不能。”

两个字落下,王桂花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。

李大河一巴掌按在柜台边。

“这就明白了。”

周满仓冷笑。

“拿人家户头记账,东西进自家门,还天天堵门逼债。”

“桂花,你这算盘打得响啊。”

林大海看向赵强。

“赵家订亲酒,白糖红纸是不是你家用了?”

赵强脸色一僵。

“我哪知道!”

周满仓眼神更冷。

“你不知道?那就去赵家问。问问你们吃的喜糖,钱是谁出的。”

赵强把嘴里的草吐掉,眼神闪了闪,却没敢再顶。

人群一下炸开。

“怪不得王桂花催得那么凶。”

“她自己挂的账,当然怕露馅。”

“早上还带人搜陈家的屋,说陈浪偷鸡摸狗,啧啧。”

“这手伸得也太长了。”

王桂花急得跺脚。

“你们少胡说!”

“我以后会补!我就是顺手记一下!”

陈浪点了点账本。

“顺手记三十三块七?”

“王桂花,你这只手,伸到我陈家饭碗里了。”

他转头看向人群。

“谁腿快,替我回家请我爹娘过来。”

“今天账要清,名声也要清。”

李大河一挥手。

“二牛,跑一趟!”

一个半大小子撒腿冲出人群。

王桂花慌了。

“叫他们来干啥?长根来了也是这个说法!”

陈浪看着她。

“那你慌什么?”

王桂花被噎得脸红脖子粗。

没多久,陈长根和谢菜花被二牛带了过来。

陈长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,脚上那双胶鞋前头开着口。

谢菜花一看见供销社门口围满了人,手指下意识攥紧衣角。

她怕惯了。

怕丢脸。

怕欠债。

怕被人指着鼻子骂。

陈浪把新胶鞋、红糖和鸡蛋放到父母跟前。

“爹,娘,东西先放着。”

“今天不用替谁忍。”

谢菜花眼圈一下红了。

陈长根看着那双新胶鞋,又看向柜台上的账本,嘴唇动了动。

陈浪把账本转到他面前。

“爹,你听清楚。”

老许又把几笔争议账念了一遍。

水果罐头。

的确良布。

香烟。

白糖。

红纸。

每念一项,陈长根的肩膀就抖一下。

最后,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,指尖落在账页上。

“这些东西……”

他的嗓子哑得厉害。

“我没托她拿过。”

供销社门口安静了。

陈长根平日里话少,见谁都让三分。

可这一次,他说得清清楚楚。

谢菜花擦了把眼睛,看向王桂花。

“大嫂,你拿我的鸡蛋,我忍了。”

“你牵走我两只下蛋母鸡抵人情,我也忍了。”

“可你不能把账挂到长根头上。”

“这八十块压得我们一家喘不过气,你知道啊。”

这话一出,人群彻底乱了。

“还有母鸡?”

“王桂花这不是一回两回了。”

“陈家以前也太能忍了。”

王桂花脸上挂不住,扯着嗓子骂。

“谢菜花!你少装可怜!”

“你们家穷,还不是你们没本事?现在有钱了,就翻旧账欺负我!”

陈浪眼神冷下来。

他看向老许。

“许叔,重新算。”

“陈长根户实际领用的,单独列。”

“王桂花经手挂上的,也单独列。”

老许不敢耽误,算盘拉到跟前。

噼啪。

噼啪。

算盘珠子响得清脆。

供销社门口没人再插嘴。

一笔。

两笔。

三笔。

老许拿铅笔在纸上划线,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。

片刻后,他停下手。

“陈长根户,实际领用欠款,四十六块三。”

“王桂花经手挂账,共三十三块七。”

老许抬起头,声音比刚才硬了些。

“这三十三块七,不能算陈长根家的。”

“谁经手,谁补。”

死寂。

下一刻,议论声轰一下炸开。

“三十多块啊!”

“王桂花自己经手的账,还逼陈家还八十?”

“她刚才还要去苏家坏陈浪亲事!”

“这心也太黑了!”

李大河脸色铁青。

“太不像话。”

周满仓盯着王桂花。

“亲兄弟家都坑,你还有脸哭穷?”

林大海冷冷看向赵强。

“赵家的喜糖,也在这三十三块七里吧?”

赵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伸手想拉王桂花走。

李大河直接挡在前头。

“走什么?”

“账还没完。”

陈浪从八张大团结里抽出四张,又数出六块三毛。

他把钱推到柜台上。

“许叔,四十六块三。”

“陈长根户实际欠款,今天清。”

老许接过钱,当众点清。

一张张票子摊开。

一枚枚角票数过。

确认无误后,老许提笔,在账本上写下几个字。

陈长根户,实欠已清。

随后,他拿出供销社的小章。

啪。

章印落下。

陈长根闭了闭眼。

谢菜花捂住嘴,眼泪一下掉了下来。

压在陈家头上的债,今天清了。

压在他们心口的脏水,也被陈浪当众撕开了。

陈浪把剩下的钱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。

他转身看向王桂花。

“我陈家欠供销社的钱,清了。”

“现在轮到你。”

“第一,三十三块七,你补给供销社。”

“第二,早上你踹坏我家院门,赔。”

“第三,你当众污蔑我偷鸡摸狗,还拿苏晚晴的名声撒泼,这话要收回。”

“第四,给我娘道歉。”

一句一句落下。

王桂花脸皮抖得厉害。

刘婶子直接啐了一口。

“早上喊我们去搜屋,说人家手脚不干净,结果自己账上不干净。”

何翠萍不说话了。

孙巧莲往后退了半步,像怕沾上事。

王桂花看向赵强。

赵强咬着牙,想开口。

周满仓立刻瞪过去。

“你再往苏晚晴身上扯一句,我现在就去赵家问问。”

“问你们赵家订亲酒的糖,谁付的钱。”

赵强嘴角抽了抽,闭上了嘴。

消息已经从供销社门口传开。

买盐的往街口跑。

打煤油的拎着瓶子往村里走。

“陈家八十块债查清了!”

“王桂花挂了三十三块七的脏账!”

“陈浪把供销社账本翻出来了!”

周老三站在人群外,旱烟杆都快被他捏变形。

他盯着陈浪,眼底沉得厉害。

这小子把海货卖进海潮楼,又在供销社把名声立住。

往后沙湾村的好货,还真未必听他周老三摆弄了。

王桂花听着四周议论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
忽然,她一屁股坐在供销社台阶上。

双手拍着大腿,扯开嗓子嚎。

“没天理啊!”

“小辈欺负长辈啊!”

“陈浪挣了几个钱,就要逼死大伯母啊!”

“我不活了!我今天就死在这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