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10章 剥离旧账,当众道歉(1 / 1)

坐在台阶上的王桂花还在哭嚎。

“哎哟喂!小崽子逼死我,我不要活了!”

供销社门口静了不少。

哭声最会搅浑水。

几个原本骂她的人,也皱起眉头。

“闹成这样,确实难看。”

“到底是亲戚。”

“长根,你也劝劝你家浪子,别把事做绝。”

陈长根嘴唇动了动,他习惯了退,退一步,少挨一句骂,再退一步,家里还能安生些。

谢菜花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,她怕王桂花真赖在供销社门口,也怕村里人又说陈家不孝,

更怕儿子刚挣回来的脸面,被这哭声搅没了。

陈浪抬手,按住陈长根的胳膊。

“爹,今天不用你开口。”

陈长根看着儿子。

那只手沾着海边晒干的盐渍,却稳得很。

陈浪转身,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推。

啪!

发黄的纸页停在“经手王桂花”那一行。

“王桂花。”他没喊大伯母。

“账本签字是你。”

“东西我家没拿。”

“三十三块七,你哭给谁看?”

王桂花嚎声一顿。

陈浪又把供销社盖过章的那一页推出来。

“我爹陈长根实际欠款,四十六块三。”

“刚才我已经还清。”

“许叔章也盖了。”

“你再哭,也哭不回‘陈长根欠八十块’这句话。”

人群的眼神又落到账本上。

那几个字还在。

经手王桂花,白纸黑字,哭不花赖不掉。

刘婶子最先啐了一口。

“哭得跟谁欺负你似的,账上名字不是你写的?”

钱婶跟着道:“三十三块七啊,我家一年都攒不下这么多。”

王桂花见哭不动人,猛地从台阶上爬起来,她头发散了几缕,眼睛发红,手指直戳柜台。

“那也是供销社记得!”

“老许也没说不能代领!”

“亲戚之间帮忙记个账,有啥大不了?”

她又转头指着陈长根。

“长根!你摸着良心说!你亲大嫂替你跑腿,你现在让儿子反咬我?”

陈长根脸色一白。

这话狠。

又把账本往孝道上扯。

赵强立刻冷笑。

“陈浪,你有本事连供销社一起咬啊,账本是供销社的,字是人家记的,你咋不问问老许?”

众人目光一转,全看向柜台后面的许方年。

许方年额头冒汗。

他捏着铅笔,指尖发僵。

这事若真闹到李支书那里,他也脱不了干系。

以前乡里乡亲,代签代领不算稀罕,可稀罕归稀罕,规矩归规矩。

现在账被当众翻出来,他若继续糊,供销社这块牌子也跟着脏。

王桂花见许方年不吭声,嗓门又高了。

“老许,你说句话!是不是你们供销社给记的?”

“是不是账本上写着陈长根户?”

赵强抱着胳膊,斜眼看陈浪。

“咋了?刚才不是挺会说吗?”

“这会儿怂了?”

陈浪没看赵强,他只看着许方年。

“许叔。”

“今天分清,是供销社按规矩办事。”

“今天糊住,以后谁都能拿别人户头赊东西。”

他说完,扫了一眼门口的人。

“到时候,谁家户头都不干净。”

人群一静,李大河脸色沉下来。

“老许,陈浪这话没错。”

“今天要是不说清楚,明天别人拿我李大河户头赊两斤肉,我找谁?”

周满仓也敲了敲柜台。

“我家还在供销社赊过化肥。”

“规矩得立住。”

林大海瞥了赵强一眼。

“外村人少拱火。”

“沙湾村的账,我们自己看。”

赵强脸色一黑。

许方年喉结滚了滚。

他低头看账本。

陈长根户,实欠已清。

王桂花经手,三十三块七。

再往前,是一堆糊涂旧账。

他终于拿起铅笔,在柜台上敲了两下。

笃。

笃。

声音不大,供销社门口却安静下来。

许方年开口。

“陈长根户,实际欠款四十六块三,已清。”

“王桂花经手挂账三十三块七。”

“谁签字,谁承担。”

王桂花脸一僵。

“不行!”

许方年抬眼,声音比刚才硬。

“从今天起,供销社赊物不能代签代领。”

“必须本人到场。”

“没有本人,没有画押,谁经手算谁的。”

话落下,供销社门口轰一下炸了。

“这才对!”

“早该这么办!”

“要不然老实人家哪扛得住?”

“王桂花这回算搬石头砸脚了。”

刘婶子往前挤了半步,伸着脖子看账本。

“桂花,你刚才还喊陈家欠八十块。”

“现在咋成你欠三十三块七了?”

钱婶冷笑。

“怪不得天天催债,原来是急着让陈家给你填窟窿。”

王桂花嘴唇直哆嗦。

她看向赵强。

赵强刚想张嘴,林大海直接往前一站。

“你闭嘴。”

“再插一句,我现在就去赵家。”

“问问订亲喜糖谁付的钱。”

赵强牙根咬得发响,却没敢再说。

这事真问到赵家,他脸更没地方搁。

陈浪没有趁机骂人。

他把剩下的钱收好,重新用旧布包系紧,动作不快,一圈人都看着他。

陈浪看向许方年。

“许叔,麻烦重新做账。”

“让她签字认下。”

“今天我陈家不占便宜,也不背黑锅。”

许方年点头。

他从柜台下抽出一张新账页,又把旧账旁边的附页撕下,重新誊写。

钢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。

王桂花经手欠供销社三十三块七。

户名:王桂花。

原挂陈长根户,现剥离。

经办:许方年。

写完,许方年把账页推到王桂花面前。

“签字。”

王桂花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我不签!”

李大河沉声道:“签。”

周满仓盯着她。

“不签就去找李支书。”

林大海接上。

“再不行,叫赵家也来。”

王桂花的脸涨成猪肝色,她手伸出去,又缩回来。

周围全是眼睛。

那些眼睛,早上还被她喊去看陈家笑话。

现在全落在她身上。

她拿起笔。

手抖得厉害。

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。

许方年没催,只冷眼看着。

王桂花咬着牙,在账页上歪歪扭扭写下名字。

王桂花。

三个字钉在供销社柜台上。

许方年拿起小章。

啪。

章印落下。

“从现在起,这三十三块七,从陈长根户头剥离。”

“由王桂花承担。”

供销社门口先是死寂。

紧接着,声音炸开。

“真剥了!”

“陈家债清了!”

“王桂花成欠账的了!”

“这后生真有本事,把陈家从泥坑里拽出来了。”

陈长根站在人群里,背一点点直起来。

他看着那页新账,又看向儿子。

半晌,他只说了一句。

“浪子。”

声音哑得厉害。

谢菜花低头抹眼睛。

她不敢哭大声。

怕一哭,就收不住。

王桂花站在柜台前,整个人像被抽了筋。

陈浪看着她。

“大伯母。”

这次,他又换回了称呼。

王桂花猛地抬头,陈浪声音平稳。

“账已经分清了。”

“接下来,还有三件事。”

王桂花脸色一变。

陈浪竖起一根手指。

“第一,早上你踹坏我家院门,木板和钉子照价赔。”

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
“第二,你污蔑我偷鸡摸狗,这话当众收回。”

第三根手指竖起。

“第三,你拿苏晚晴的名声撒泼,也当众收回。”

王桂花嘴唇动了动。

陈浪往前一步。

“还有,给我娘道歉。”

谢菜花一愣。

她抬起头,眼圈还红着。

王桂花牙咬得咯咯响。

赵强脸色阴沉,却被林大海堵着,不敢再插话。

李大河冷声道:“桂花,早上搜屋的时候,你自己答应的。”

周满仓也道:“账都认了,这几句话还想赖?”

刘婶子嗓门更大。

“你早上骂人家骂得可响。”

“这会儿咋哑巴了?”

王桂花站在原地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她看了看账页,又看了看周围的人。

最后,她从牙缝里挤出话。

“早上的话……我收回。”

声音太小。

钱婶立刻道:“听不见。”

王桂花猛地抬头,眼睛通红。

“我说,我早上的话收回!”

“陈浪没偷鸡摸狗!”

“苏晚晴的事……是我嘴贱!”

人群里有人哄了一声。

陈浪没笑。

他看着王桂花。

“还有我娘。”

王桂花胸口起伏。

她转向谢菜花。

谢菜花下意识往陈长根身后缩。

陈浪站在她旁边,没退。

王桂花憋了半天,终于低下头。

“菜花,早上的事……是我不对。”

谢菜花嘴唇颤了一下。

她没说原谅。

陈浪也没替她说。

他只看向许方年。

“许叔,院门的赔偿也记一下。”

“免得回头又说不清。”

许方年点点头,拿刚笔在旁边补了一行。

王桂花眼前一黑,差点没站稳。

李大河点头。

“这事到这儿,算清楚。”

周满仓也道:“以后谁再拿陈家八十块债说事,就是睁眼说瞎话。”

消息很快散开。

买盐的往村里跑。

打煤油的拎着瓶子在路口喊。

“陈家八十块债清了!”

“王桂花挂脏账,被当场签字认下!”

“她还给谢菜花道歉了!”

“陈浪把供销社规矩都立起来了!”

周老三站在人群外,旱烟杆夹在指间。

他没说话。

眼底沉得很。

陈浪卖进海潮楼。

又当众清了账。

沙湾村的风向,今天变了。

往后谁手里有好货,还真未必往他周老三篓里倒。

陈浪没看他。

他把红糖、鸡蛋、白米、粗盐、新胶鞋、头巾、手帕和碎花布重新装进竹篓。

“爹,娘,回家。”

陈长根伸手要接竹篓。

陈浪避开。

“我背。”

谢菜花小声道:“重。”

陈浪笑了笑。

“比昨晚那两篓轻。”

陈长根看了他一眼,没再抢。

一家三口从供销社门口往家走。

身后还有人在议论。

这一次,议论声不再扎人。

回到家,院门还歪着。

早上被踹裂的木板挂在门框上。

陈浪放下竹篓,看了一眼。

“明天修。”

陈长根蹲下,拿起那双新胶鞋。

“买这干啥?我那双还能穿。”

嘴上这么说,他手已经伸进去摸鞋底。

厚。

实。

不漏水。

陈浪道:“试试。”

陈长根犹豫了一下,脱下旧鞋。

旧胶鞋前头开口,脚趾边全是泥。

新鞋穿上,刚好。

他站起来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
“挺费钱。”

谢菜花看他脚上的鞋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“费钱你倒是脱啊。”

陈长根没吭声。

脚也没动。

陈浪把红糖和鸡蛋递给谢菜花。

“娘,晚上煮两个鸡蛋。”

谢菜花捧着东西,手指摸过红糖纸包,又摸过碎花的确良布,眼泪啪嗒落在布上。

屋里光线暗,桌上摆着红糖、鸡蛋、白米、新布、新鞋。

这破屋第一次有了热乎气。

陈浪回房间将,将剩下的钱细细数了一遍一共,一百一十一块七毛,将钱藏好,这是他第一次赶海丰收的成果,也是翻身脱贫赶海事业的起步资金。

那潮沟暗礁,只是用破网匆匆扫过,而且还没带手电筒,就弄了这么多海货!

等他将网补全,带上钓钩和手电筒,穿上新卖的赶海靴,将那里的海货全弄上来,

不过!得防一手。

夜深后,沙湾村渐渐静下来。

王桂花家却不静。

哐当。

一个粗瓷碗砸在地上,碎片溅到墙根。

王桂花眼睛通红,胸口一起一伏。

赵强坐在门槛上,脸色阴着。

“婶子,今天这亏不能白吃。”

王桂花压低声音。

“陈家这小子邪门得很。”

“村里老赶海的都说今年没货。”

“他两只竹篓凭啥卖这么多钱?”

赵强眯起眼。

“海潮楼收的货,肯定不是小鱼小虾。”

王桂花咬牙。

“他一定知道哪片滩有货。”

“不能让陈家过上好日子。”

她往外看了一眼,声音更低。

“明天你去打听清楚。”

“他到底从哪片海滩摸的货。”

赵强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。

“放心。”

“他能摸一次,我就能跟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