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12章 假滩迷敌,暗路送珍货(1 / 1)

陈浪从周老三收鱼点出来,兜里多了四块二。

几张毛票,贴着汗。

他没急着回家。

村口泥路湿,早上赶海的人踩来踩去,鞋印乱成一片。

陈浪故意走慢。

竹篓空着,篓底磕在腿边,发出轻响。

刚拐过晒网场,一个人从墙根下钻出来。

脸上有道疤,从眼角斜到腮帮子。

刘疤子。

村里二流子,平时帮人传话、跑腿、蹭烟,哪边有便宜往哪边凑。

“浪哥。”

刘疤子笑得露牙,从耳朵后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。

“来一口?”

陈浪看了烟一眼。

“不抽。”

刘疤子也不尴尬,把烟又夹回耳后,眼睛却往陈浪胶鞋底瞟,

鞋底沾着东平滩的黑泥,陈浪弯腰拍了拍裤腿。

泥点落下。

“看啥?昨晚踩一脚泥,回来还得洗。”

刘疤子嘿嘿笑。

“浪哥现在是能人了。东平滩那破地方,你都能摸出四块二,厉害。”

陈浪扯了扯嘴角。

“熟了也能摸点活钱。”

刘疤子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哪片熟?芦苇边?还是老盐堆那块?”

陈浪没立刻答。

他把空竹篓换到另一只手,靠着墙歇了口气。

“芦苇边有小蟹。”

“老盐堆往东三十步,退潮后有几个浅泥坑,蛏子藏得深。”

“再往南走,石头底下有螺。”

刘疤子听得直点头。

“几点去合适?”

“小潮没啥讲究。”

陈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“夜里子时后,水退一半,人少点。也就捡螺命。”

他抬眼骂了一句。

“前几天那是运气用完了。大黄鱼哪能天天等我?”

刘疤子笑得更热。

“浪哥谦虚了。”

“谦虚个屁。”

陈浪骂道:“一宿冻得腿抽筋,卖四块二,还让周老三压价。你要想去,自己去试。”

说完,他背着空篓走了。

刘疤子站在原地。

等陈浪走远,他扭头钻进巷子。

陈浪没回头。

鱼已经咬钩。

巷子尽头,赵强正蹲在墙根下啃生花生。

刘疤子跑过去,压着嗓子把话说了一遍。

赵强把花生壳一扔。

“他说的?”

“亲口说的。”

刘疤子道:“芦苇边,老盐堆,浅泥坑。还说子时后人少。”

赵强眼里冒光。

“我就说他肯定藏着口子。”

刘疤子搓手。

“强哥,今晚带我一个?”

“少不了你。”

赵强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,直奔王桂花家。

王桂花正在院里剁猪草。

听完话,刀一下砍进木墩。

“我就知道!”

赵强咧嘴。

“婶子,今晚我带刘疤子、赖三守东平滩。他陈浪要敢去,我就盯死他。”

王桂花放下刀,眼珠子转了转。

“不能只守。还得放话。”

“放啥话?”

“让村里人都知道,东平滩有鱼窝。”

赵强愣了下。

王桂花冷笑。

“人多了,他还敢藏?”

“真摸出好货,大家都看见。到时候他想独吞,门都没有。”

晌午,井边就热闹起来。

王桂花端着盆,嗓门不大不小。

“我就说嘛,陈浪那两篓货,不可能凭空来的。”

“东平滩那地方,老辈子就说有暗坑。大鱼退潮钻进去,跑不掉。”

刘婶子停下搓衣裳。

“东平滩?那不是都摸烂了?”

王桂花撇嘴。

“摸烂?你们知道哪块?”

“人家陈浪知道,所以发财了也不吭声。”

钱婶听得心痒。

“真有鱼窝?”

“我可没说准。”

王桂花把话一收。

“反正亲戚穷死,他也不带一把。”

话传得快。

到傍晚,村口全在说东平滩。

李二牛也听见了,皱着眉。

“我昨晚看浪哥就在东平滩摸小货啊。”

郭庆喜吐了口唾沫。

“要不今晚去看看?”

李二牛犹豫。

“潮小。”

“潮小也看看。万一呢?”

万一两个字,最挠人。

天黑后,东平滩芦苇后趴了四个人。

赵强、刘疤子、赖三、马六。

四人一人一根木棍,蹲在泥里,蚊子绕着耳朵飞。

赖三骂了一句。

“这鬼地方能有大黄鱼?我看只有蚊子。”

赵强压着火。

“闭嘴。等陈浪。”

不远处,小路边还有个瘦小影子。

周小虎。

周老三交代过,别看篓,看路,看泥,看鞋印。

他蹲在草丛后,盯着滩口。

村里另一头,王桂花披着褂子,躲在巷口看陈家。

陈家灯早早灭了。

院门没动。

王桂花咬牙。

“装。”

屋里,陈浪坐在黑暗里。

谢菜花低声道:“浪子,外头好像有人。”

“让她看。”

陈浪把新网卷好。

薄铁片插进竹篓夹层。

手电筒用布包住,只留一圈弱光。

灶房门口,他摆了一双旧草鞋。

草鞋底沾着东平滩的黑泥。

陈长根看了一眼,没问。

陈浪走到屋后。

矮墙不高。

他一撑墙头,悄无声息翻出去。

后山老樟树下,有条小路。

平时没人走,草深,石滑。

陈浪背着篓,沿着山脊绕向西南。

潮声在暗处起伏。

小潮。

大多数人都盯着东平滩。

可真正能出精品的,是西南暗礁潮沟。

那地方水急,礁缝深,寻常人不敢下。

前世有一年,镇上修防潮堤,老工人喝多了说漏嘴,说那片沟藏货。

货不多,但精。

陈浪记了几十年。

现在用上了。

子时过后,潮水开始退。

西南礁石露出黑边。

陈浪没有急。

他蹲在高处,用手电扫水线。

三道白浪。

两处回旋。

右边暗缝还在吞水,不能碰。

左侧平礁下有缓沟,可以下。

他脱了草鞋,换上胶鞋,把麻绳系在腰上,一头绑在礁石孔里。

一步。

两步。

海水没过脚背,又退下去。

礁缝里传来细响。

陈浪蹲下,用薄铁片贴着石面一撬。

一只肥鲍松动。

他没有硬掰,顺着壳边慢慢推。

完整。

放进湿草隔层。

再撬第二只。

第三只。

每只都大,壳厚,肉紧。

陈浪手稳。

好货靠抢会废,靠懂才值钱。

水洼旁,两条石斑鱼卡在沟口。

陈浪把新网往两头一封,用石块压住。

手电一晃,两条鱼受惊往里钻,正撞进网兜。

每条都有三斤多。

再往前,礁洞里有肥蟹。

他用竹夹夹住后壳。

公母分开。

弱的不要,缺腿的不要。

又在沙缝里挑了几条粗海参。

一篓半。

陈浪看了一眼天色,直接收手。

还有货。

但不能贪。

海水回声变沉,再留,路就不是路了。

他背篓上岸,把脚印用海水扫乱,又绕回后山。

东平滩那边,人快疯了。

赵强蹲到后半夜,腿麻得站不直。

只来了几个普通赶海人。

李二牛摸了半桶蛏子。

郭庆喜捡了几把螺。

陈浪的影子,半根没有。

刘疤子脸色难看。

“强哥,我是不是被耍了?”

赵强一巴掌拍他后脑勺。

“你问我?”

赖三冻得鼻涕直流。

“我说回吧,再蹲下去,人没逮着,命搭这儿。”

这时,王桂花也赶来了。

她看着空滩,又看着几人的狼狈样,嘴唇动了半天。

“他肯定还没来。”

周小虎蹲在泥边,捏起一撮泥。

“没有新胶鞋印。”

赵强转头。

“啥意思?”

周小虎抬头,脸绷着。

“这片全是旧印。陈浪没走这条路。”

刘疤子愣住。

“那他跟我说那些……”

没人接话。

夜风一吹,几个人脸上都挂不住。

天没亮,陈浪已经到了塘头镇外。

他没进正街。

先在茶棚后坐了半刻钟。

看路口。

看身后。

看码头方向。

没人跟。

他这才背着竹篓,从海潮楼后门进去。

后厨刚起火,灶台边热气翻着。

罗友方正在磨刀。

看见陈浪,他手停住。

“又有货?”

陈浪把竹篓放下。

“看看。”

湿草掀开。

两条三斤多的石斑鱼一甩尾,水珠溅到木盆边。

罗友方眼睛一下亮了。

他伸手按住鱼鳃,看活力,又翻鲍鱼,看壳边。

“肥鲍。活蟹。海参也硬。”

后厨伙计围了过来。

“这货漂亮。”

“昨儿朱经理还说接待桌缺硬菜。”

朱贵听见动静,从外头进来,扣子还没扣好。

“吵什么?”

罗友方抬头。

“朱经理,陈浪送精品来了。”

朱贵走近,眼神先亮,嘴上却压着。

“小陈啊,货是不错。不过今天不是大宴,价钱不能按上回。”

陈浪把湿草盖回一半。

“那我去镇东看看。”

朱贵脸一僵。

罗友方也看了他一眼。

镇东有家新开的聚福园,正跟海潮楼抢客。

陈浪声音不高。

“海潮楼缺压桌菜,聚福园也缺。”

“干部宴、喜宴、外地客饭,哪桌不想有个体面菜?”

“朱经理,你比我懂。”

朱贵笑了笑。

“你倒是会算。”

“我不会算,就只能卖四块二小货。”

这话一出,后厨有人笑了一声,又赶紧憋住。

朱贵看着陈浪。

这小子穿得旧,说话却稳。

不像来卖货,更像来谈规矩。

罗友方把鲍鱼重新过了一遍。

“朱经理,这批能做两桌硬菜。”

“石斑清蒸,肥鲍扣,活蟹压一道,海参吊汤。”

“今天上午孙所那桌能用。”

朱贵手指敲了敲门框。

“多少?”

陈浪道:“一百四。”

朱贵皱眉。

“高了。”

“那我背走。”

陈浪真伸手去提竹篓。

朱贵眼皮一跳。

“等等。”

后厨安静下来。

朱贵看向罗友方。

罗友方只说一句:“货难等。”

朱贵吐了口气。

“一百三。”

陈浪停手。

“现钱。”

朱贵瞪了他一眼。

“你还怕海潮楼赖账?”

“账清,路才长。”

朱贵没再压。

他从柜里取钱,一张张点给陈浪。

一百三十块。

陈浪收好,没急着走。

罗友方心情不错,递给他一碗热茶。

“你这货来得巧。”

“后天有个喜宴,初三还有外地客,听说县里也有人下来。”

“要是有大黄鱼、肥鲍、石斑,价能往上走。”

陈浪端着茶,记在心里。

“哪天最急?”

罗友方看了朱贵一眼。

朱贵轻咳。

“打听这么细?”

陈浪放下碗。

“我送货也得看潮。潮不等人,菜也不等桌。”

罗友方笑了。

“后天上午最急。喜宴要体面,东家舍得花。”

朱贵补了一句。

“但要活,要鲜,别拿死货糊弄。”

陈浪点头。

“价钱合适,货就合适。”

朱贵指了指他。

“下次好货,先来海潮楼。”

“看诚意。”

还是这三个字。

朱贵嘴角抽了抽,却没发火。

陈浪背着空篓,从后门出去。

后厨伙计抬着活蟹往水缸走。

门外巷口,一个瘦小影子刚好停住。

周小虎。

他看见陈浪的空篓,又看见海潮楼伙计端着活蟹进后厨。

脸色一下变了。

陈浪也看见了他。

两人隔着巷子对了一眼。

周小虎转身就跑。

方向是周老三的收鱼点。

陈浪没有追。

他拎着空篓,转进人多的正街。

怀里的钱压着衣襟。

滩位没摸到,他们该摸渠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