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13章 鱼贩放狠话,陈浪装低头(1 / 1)

周小虎一路跑回村口收鱼点。

他脚上的泥还没干,胸口一起一伏。

周老三正坐在竹椅上剔牙,旁边摆着秤杆和鱼筐。

筐里只有几条小杂鱼,腥味重,货色差。

“叔。”

周小虎压着嗓子。

“陈浪去海潮楼了。”

周老三手一停。

“看清了?”

“看清了。”周小虎抹了一把汗,“他从后巷出来,竹篓空了。后厨伙计端着活蟹进去,我还看见罗友方和朱贵。”

茶碗重重磕在木桌上。

茶水溅到周老三手背。

他没擦。

“货呢?”

“活蟹,石斑,肥鲍。”

周小虎顿了顿。

“不是撞运气,是专门送精品。”

周老三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
沙湾村这些年,不管谁赶海,货都先过他手,好货压价,差货挑拣。

村民骂几句,最后还得卖。

可陈浪要是开了这个头,别人就会跟着动心思。

周老三吐掉牙缝里的肉丝,声音发冷,“毛都没长齐,就想拆我的台。”

周小虎低头不说话。

晌午前后,赶海的人陆续回来,李二牛拎着半桶小蛏子,郭庆喜提着一串海螺。

还有几个妇人,篓里是小虾、小蟹,凑不出几斤。

周老三坐回竹椅,敲了敲秤杆。

“都听说了吧?”

李二牛一愣。

“听说啥?”

周老三撇嘴。

“有些年轻人心大,背着篓往镇上饭馆钻。以为饭馆门脸大,就能多给钱。”

郭庆喜眼睛动了动。

“周三叔,说陈浪?”

周老三没接话,只把蛏子倒上秤,“饭馆账目乱。今天说现钱,明天就压账。乡下人没凭没据,去了也白去。”

一个妇人问:“海潮楼那么大,还能赖账?”

周老三笑了一声。

“越大的门,越看人。你穿得破,话说不明,人家说你货死了,你咋办?说少称了,你咋办?找谁评理?”

这话落下,几个人都不吭声了。

他们一辈子和泥滩打交道,最怕进镇上大门。

怕被人笑。

也怕钱拿不到。

周老三看见众人脸色,又敲了一下秤杆。

“码头、摊口、饭馆,都讲规矩。谁坏规矩,以后有货没人接,坏货烂在篓里,也别怪我没提醒。”

钱婶挎着篮子站在旁边,眉头皱起。

“周老三,你这话听着像吓人。”

刘婶子也小声道:“人家卖哪儿,不是人家自己的事?”

周老三抬眼。

“我吓谁了?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
他把李二牛的蛏子一拨。

“泥重,壳碎,三毛。”

李二牛张了张嘴,没敢争。

郭庆喜也把篓子往后挪了挪。

刚才还想去镇上碰碰运气的人,这会儿全打了退堂鼓。

周老三多年收鱼,秤杆一横,确实压人。

消息很快传到陈家门口。

有人路过,故意把话扔进院里。

“陈浪这回怕是把周老三得罪狠了。”

“村口路断了,以后有货卖谁?”

“饭馆钱也不好拿,那一百多块,兴许就是一回运气。”

谢菜花站在院门边,手里还攥着锅铲。

她想出去解释。

“浪子卖的是现钱,咋就不好拿了……”

陈浪从屋里出来,按住门板。

“娘,关门做饭。”

谢菜花看着他。

“可他们越说越难听。”

“让他们说。”

陈浪拎起墙角一只小竹篓。

里面是几把螺,几只瘦小杂蟹,还有两条被礁石蹭破皮的小鱼。

谢菜花看见,愣住。

“你这是……”

“卖货。”

“卖给谁?”

“周老三。”

谢菜花更急。

“他都这么说你了,你还送上门?”

陈浪笑了笑,“不送,他怎么放心?”

一句话,谢菜花没听懂。

陈长根坐在灶房门槛上,旱烟没点,眼睛却抬了起来,他看着儿子背篓出门,嘴唇动了动,最后没拦。

村口收鱼点人还没散。

周老三正说得起劲。

“年轻人啊,就怕心野。一个海潮楼,能保他一辈子?”

话音刚落,陈浪来了。

竹篓落在秤前。

啪的一声。

不重。

可周围人全看了过来。

周老三眯起眼。

“哟,小陈来了。”

陈浪语气平平。

“昨晚就摸了这些,周三叔给个价。”

周老三往篓里一看。

螺小。

蟹瘦。

鱼破皮。

这货送去饭馆,人家连后门都未必让进。

他拿起秤钩,随便挑了两下。

“货不行啊。”

陈浪没争。

“潮小,没啥好东西。”

周老三把秤杆一挑。

“六毛八。”

旁边李二牛一怔。

这点货少是少,可也不至于这么低。

钱婶嘴快。

“周老三,你这秤杆是不是往你怀里歪?”

周老三瞪她一眼。

“缺腿蟹,破皮鱼,小螺还带泥。六毛八我都是看陈家面子。”

他转头看陈浪,脸上挂着笑。

“年轻人别心大。饭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条一条走。”

围观村民都看着陈浪。

有人替他憋屈。

有人等他翻脸。

陈浪却点头,“周三叔说得对。”

周老三一愣。

陈浪接过六毛八,揣进兜里。

“以后这种小货,还是送村口方便。”

周老三嘴角扬起,他伸手拍了拍陈浪肩膀。

“懂规矩就好。”

那只手不轻。

陈浪垂着眼,视线扫过秤杆,又扫过木桌上的账本。

旁边几个大鱼筐空着。

筐洗得干净,底下铺着湿草。

那不是装小螺碎蟹的筐。

周老三嘴上凶,手里缺货。

海潮楼要精品,码头也要好鱼。

他拿不到好货,就只能守着村口这些小螺碎蟹压价。

陈浪把这些都看在眼里。

周老三见他不说话,更得意。

“以后摸到啥,先拿来给叔看看。叔不会亏你。”

陈浪抬头。

“行。”

他说完,拎起空篓走了。

背影稳,没有半点慌。

李二牛看着,越看越不对劲,他追了上去。

“浪哥。”

陈浪停在晒网场边,“咋了?”

李二牛压低声音。

“你真不去镇上卖了?”

陈浪看了他一眼,郭庆喜也不远不近跟着,耳朵竖得老高。

陈浪拍了拍空篓,“烂螺小蟹,卖哪儿都一样。”

李二牛愣住。

陈浪又道:“能上桌面的东西,得找识货的人。”

话不重。

李二牛眼睛慢慢睁大,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陈浪没让他说完,“回去吧。潮口冷,别总听人吹热风。”

郭庆喜听见半句,脚步停了,他回头看了一眼收鱼点,周老三还坐在竹椅上,正跟人说陈浪懂规矩了。

郭庆喜咽了口唾沫。

这事不对。

傍晚,陈家灶房冒起烟,谢菜花把白米掺进糙米里,蒸了一锅饭,锅盖一掀,米香钻出来。

陈长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。

烟锅亮一下,又暗一下。

他憋了半天,还是开口,“浪子,周老三那人不好惹。”

陈浪把门关上,又把窗边的破席子压紧。

他从房间拿出之前藏好的油纸,从房柴灰底下取出瓦罐,拿出一沓钱。

先是一百三十块。

再是之前剩下的一百一十一块七。

又把东平滩小货四块二、今天六毛八,一并摆在桌上。

毛票归毛票。

大团结归大团结。

一张一张,摊得整齐。

谢菜花端着碗进来,手停在半空。

陈长根烟杆也停了。

陈浪低声道:“爹,娘,家里现在一共二百四十五块九毛。”

谢菜花吸了一口气。

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钱摆在自家桌上。

陈长根喉结动了动。

“这么多……”

陈浪把钱分成三份。

“还债的账清了。家用留一份。工具、赶海留一份。剩下藏起来,应急。”

陈长根看着钱,又看着儿子。

“可周老三要是堵咱……”

“他堵不了全部。”

陈浪声音压得低。

“爹,人善被人欺。以前咱家总忍,王桂花敢挂咱账,赵强敢上门闹,周老三敢压咱货。”

陈长根的烟锅抖了一下。

这几句话,戳在他心口。

陈浪继续道:“往后咱家卖货,决定权要握在自己手里。差货给周老三,他爱压就压。优质好货送镇上,谁识货,谁出价,卖给谁。”

谢菜花小声道:“可外头都说你服软了。”

陈浪笑了一下。

“让他们说。”

他把六毛八放到一边。

“这点钱,是买周老三安心的。”

陈长根看着桌上的钱,半晌没说话。

烟烧到手边,他才像刚醒。

他把烟杆放下,慢慢点头。

“爹听你的。”

这四个字不响。

可谢菜花眼圈一下红了。

陈长根一辈子怕事,今天第一次没有说“算了”。

夜色落下。

村里灶烟散尽。

周老三那边的说法传得更开。

“陈浪到底年轻,斗不过老鱼贩。”

“今天不是乖乖把货送回去了?”

“周老三在村口收了这么多年,哪是他说绕就绕的。”

也有人不接话。

钱婶磕着瓜子,冷笑,“你们忘了?供销社那天,也都说陈浪还不起钱。”

刘婶子点头,“我也觉着没那么简单。”

陈家屋里,陈浪把钱重新分藏。

墙砖后一份,柴灰瓦罐一份,身上留一份。

麻绳重新搓紧,网兜破口补好,薄铁片磨了边。

他叮嘱父母。

“不管外头怎么传,都别说真货路子。”

陈长根点头。

谢菜花也点头。

“娘晓得。谁问都说不知道。”

陈浪把手电电池取下来,分开放进针线篓底。

“明天我还出去。”

谢菜花手一紧。

“还去夜海?”

“不贪黑。”陈浪道,“看潮。能下就下,不能下就回来。”

屋里灯光小。

院墙外,黑影贴着墙根蹲着,赵强屏住气,只听见几句零碎的话。

好货...镇上...明天出去....

他再往前挪了半步,脚下踩到一截枯枝,赶紧缩回墙根。

屋里没了声音。

赵强咬了咬牙,悄悄钻进巷子。

钱,他想要。

可更想要的,是让陈浪翻不了身,让苏家以为陈浪偷摸发黑财,让苏晚晴看清陈浪的“真面目”,让苏家亲口退婚。

赵强转身走进暗处。

“陈浪,你等着。”

“这回我不抢你的钱。”

“我先把你的名声搞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