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14章 被陈浪坑成泥猴(1 / 1)

赵强这一夜,压根没睡踏实。

陈家墙外听来的那几句话,一直堵在他胸口。

好货。

镇上。

明天出去。

每个字都扎得他坐不住。

他一闭眼,就能想到陈浪背着竹篓进海潮楼。

再一睁眼,又想起苏晚晴那张清清淡淡的脸。

天还没亮透,赵强翻身坐起,抓起衣裳就往外走。

王桂花家灶房还亮着一盏油灯。

门没关严。

里头传来筷子戳锅底的声响。

一下。

又一下。

锅里的红薯被戳成烂泥,糊在锅边。

供销社那笔挂账,本来她想赖到陈长根头上。

结果到头来,三十三块七还得她自己认。

这口气,她憋了一肚子。

赵强推门进去。

王桂花抬头看见他,嘴角往下一撇。

“来了?”

赵强脸色不大好看。

“姨,你叫我干啥?”

王桂花把筷子往灶台上一拍。

“干啥?你还有脸问?陈浪都把现钱挣到手了,你还在这儿干瞪眼!”

赵强咬着后槽牙。

“我昨晚听见了,他今天还出去。”

“听见有啥用?”

王桂花压低声音,往门外扫了一眼。

“你得跟住他。”

“发财窝要是真让他一个人捂住了,陈家往后就真抬头了。”

赵强脸一沉。

王桂花又往他心口上戳。

“他有钱了,苏家还会退婚?”

“苏晚晴她爹最要脸。到时候人家一看,陈浪能挣钱,你呢?你算个啥?”

赵强拳头一下攥紧。

这话比什么都难听。

王桂花看着他发青的脸,心里才舒服了些。

她凑近一点,声音更低。

“你别光想着上手打。”

“打坏了,他还能装可怜。你得动动脑子。”

“先把发财窝摸出来,再把他钱来路搅臭。到时候不用你说,苏家自己就嫌丢人。”

赵强抬起头。

“今晚我跟。”

“别一个人去。”

王桂花立刻道:“叫上刘疤子、赖三、马六。”

“人多,眼睛多,看得住。”

赵强转身就走。

王桂花在后头又叮嘱一句。

“记住,别让他发现。”

赵强头也没回。

“他算个啥。”

白天这一整日,赵强都没怎么露面。

他憋在屋里,连饭也没吃两口。

到了傍晚,村里各家灶烟一起,他便悄悄出了门。

入夜后,村西晒网场边,四个人蹲在黑影里。

刘疤子嘴里叼着根草,眼睛滴溜溜转。

赖三缩着脖子,已经开始拍胳膊上的蚊子。

“这大半夜的,真要去啊?”

“海滩上蚊子能把人啃光。”

马六抱着胳膊,也小声打退堂鼓。

“要不……明晚?”

赵强一眼瞪过去。

“谁不去,以后发财别想分一文钱。”

赖三立马闭嘴。

刘疤子吐掉草根。

“强子哥,咱这回不守东平滩了?”

赵强冷笑一声。

“守个屁。”

“上回就是让他耍了。今晚他去哪,咱就跟去哪。”

马六咽了口唾沫。

“万一他去礁石滩呢?那地方黑灯瞎火的,滑得很。”

赵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。

“怕死就回家抱被窝!”

马六揉着脑袋,不敢吭声了。

夜越压越深。

陈家灯灭了。

院里静了一阵。

后墙那边,传来轻轻一声响。

陈浪背着竹篓,从屋后小门出来。

他穿着旧衣,脚上是新胶鞋,手里拎着一根削尖的枯木棍。

走到村尾,他停了一下。

远处狗叫了两声。

草丛里有鞋底踩碎干叶的响动。

还有人把气憋得太急,喉咙里发出一点闷声。

陈浪没回头。

他弯下腰,把裤腿上的草绳重新系紧。

身后黑影也跟着停住。

刘疤子压着嗓子问:“他在干啥?”

赵强死盯着陈浪的背影。

“做记号,认路。”

赖三眼睛一亮。

“发财窝快到了?”

赵强没吭声,呼吸却重了几分。

陈浪站起身,往岔路口走。

左边是后山。

右边是东平滩。

真正的西南暗礁潮沟,得从后山绕。

陈浪脚下一偏,走向了右边。

赵强一愣。

“东平滩?”

赖三也愣住。

“那破地方不是没货吗?”

刘疤子摸了摸下巴。

“越没货,越没人去。陈浪这小子鬼着呢,说不定好地方藏在更里头。”

赵强眼睛一亮。

这话正戳到他心里。

上回他们守在外头,被陈浪耍了。

这回陈浪自己往东平滩深处走,肯定不是白跑。

“跟!”

东平滩的泥,在夜里泛着黑光。

潮水刚退不久,滩上冷腥味重。

芦苇边飞着一团团小虫,直往人脸上撞。

陈浪踩下第一脚。

鞋底落在硬泥脊上,只陷进去半寸。

他不急。

一步一步,踩得很稳。

这片滩没有好货。

可这片滩会吃人。

哪块泥软,哪条脊硬,哪处看着浅、一脚下去能吞鞋,他前世都吃过亏。

今天正好用上。

后头四个人就没这么好命了。

赵强第一个下滩。

噗嗤一声。

泥没过鞋面。

他脸一黑,赶紧往外拔脚。

鞋底被泥咬住,差点留在里头。

赖三刚想笑,下一脚整条小腿陷了进去。

“哎哟!”

他低叫一声,双手乱抓。

马六赶紧去拉。

刚弯腰,膝盖一软,整个人跪进泥里。

啪。

泥水溅了刘疤子半张脸。

刘疤子抹了一把,压着嗓子骂娘。

“你俩是来赶海,还是来把自己栽泥里?”

赖三急得脸都白了。

“拉我啊!”

赵强回头低吼。

“小声点!想让陈浪听见?”

三个人这才憋住声音。

前头,陈浪弯腰捡起一把小螺,丢进竹篓。

哗啦。

声音不大。

落在赵强耳朵里,却让他眼睛更红。

“看见没?他开始捡了。”

刘疤子眯着眼瞧了瞧。

“强子哥,那就是小螺吧?”

“你懂个屁。”

赵强咬牙道:“大货窝前头肯定有散货。他这是探路。”

陈浪又往前挪。

他专挑泥脊、碎壳、老蛏洞旁边踩。

竹篓里的小螺小蟹被他故意晃得直响。

哗啦。

哗啦。

一声一声,吊着后头几个人往更深处走。

赵强几人越跟越深。

赖三的裤腿已经成了两根泥棍。

马六一只鞋陷了三回,最后没法子,只能用草绳把鞋帮绑住。

刘疤子脸上被蚊子叮了几个包,挠一下,一手泥。

“强子哥,再往里就是涨潮沟了。”

赵强瞪他。

“怕了?”

刘疤子嘴硬。

“我怕个卵!就是这蚊子太狠。”

赖三哭丧着脸。

“蚊子狠,泥也狠,我腿都快不是我的了。”

赵强懒得理他们。

他的眼睛只盯着陈浪。

前方,陈浪停在一处浅水洼边。

他用木棍拨了拨,又弯腰捞起两只瘦蟹。

哗啦。

竹篓又响了。

赵强赶紧趴低身子,眼睛死死盯着。

“他在那儿停了。”

刘疤子小声道:“要不咱绕过去看看?”

赵强想了想,摇头。

“别惊动他。”

“等他走了,咱再摸。”

于是四个人就在芦苇边蹲下。

泥凉。

风冷。

蚊子毒。

陈浪沿着水洼边慢慢走,捡小螺,翻碎蟹,偶尔还拿木棍敲两下泥面。

每敲一下,赵强的眼皮就跳一下。

这小子肯定在找眼。

发财窝的眼。

后半夜,潮气压下来。

赖三蹲不住了。

他半边身子靠在芦苇上,脸上全是包。

“强子哥,我腿没知觉了。”

赵强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
“忍着。”

马六也直打哆嗦。

“我鞋里进东西了。”

刘疤子瞥了一眼。

“别管啥东西,先别动。”

话刚说完,他脚下一软,半条腿陷了下去。

刘疤子低骂一声,赶紧去抓芦苇。

芦苇断了。

人也歪了。

噗通。

刘疤子一屁股坐进泥里。

赖三差点笑出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

刘疤子抬手就是一把泥甩过去。

泥糊在赖三胸口。

赖三也急了,抓起泥就要还手。

两人还没闹起来,赵强一脚踹过去。

“都给我闭嘴!”

声音一大,前头陈浪停了。

四个人立刻僵住。

夜风吹过芦苇。

沙沙响。

陈浪侧了侧头。

他没回头,只低声骂了一句。

“晦气。”

赵强眼睛一亮。

“他急了。”

陈浪把竹篓往肩上一甩。

篓里小螺小蟹撞在一起。

哗啦啦。

听着倒真有不少东西。

他踩着泥脊往回走,脚步稳得很。

赵强忙压低声音。

“别动,等他走远。”

陈浪从他们前头二十来步外经过。

黑暗里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赵强屏住气,心口砰砰跳。

等陈浪身影消失在滩口,他才猛地站起。

“走!”

“去他刚才停的地方!”

赖三脸一下垮了。

“还去啊?”

赵强一把揪住他领子。

“发财窝就在前头!”

四个人深一脚浅一脚摸过去。

到了水洼边,刘疤子先伸手一捞。

一把烂泥。

赖三翻了半天,翻出半截死蟹壳。

马六用木棍扒拉几下,只扒出几只小螺,还没指甲盖大。

赵强不信邪。

他跪在泥里,双手乱挖。

泥水灌进袖子里,冰得人骨头疼。

他挖到手指发麻,也没挖出一只像样的货。

刘疤子看着水洼,又看了看远处,脸色慢慢变了。

“不对。”

赵强猛地抬头。

“啥不对?”

刘疤子咽了口唾沫。

“这里真就是破滩。”

赖三哭丧着脸。

“发财窝没有,蚊子倒是能装一篓。”

马六抬脚拔鞋。

拔了两下,鞋没出来。

他急得快哭了。

“我鞋!我鞋又陷住了!”

赵强一脚踩进更深的泥里。

整个人往前一扑,双手撑进水洼。

冰冷泥水溅了满脸。

他趴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
陈浪早就发现他们了。

从村尾系草绳开始,就是做给他们看的。

那一路哗啦响的小螺小蟹,也是吊着他们往泥里钻。

赵强慢慢抬起脸。

泥从下巴往下滴。

天边已经泛起灰白。

潮水线也开始往里逼。

刘疤子慌了。

“强子哥,得走了!”

“再不走,潮上来就麻烦了。”

赖三手脚并用往外爬。

“我不发财了,我先活着!”

马六抱着半只鞋,一瘸一拐往岸边挪。

赵强还跪在泥里。

他猛地一拳砸进水洼。

啪!

泥水炸开,溅了自己一脸。

他浑身都在抖。

不是冷的。

是气的。

“陈浪……”

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四个人爬出东平滩时,天已经亮了。

村口早起挑水的人远远看见,差点没认出来。

赵强满身黑泥,头发贴在额头上。

刘疤子脸上全是蚊包,一只眼皮肿得老高。

赖三裤腿破了,走一步哆嗦一下。

马六一只脚穿鞋,一只脚光着,怀里还抱着那只泥鞋。

钱婶提着桶路过,停住脚,上下打量一圈。

“哟。”

“你们这是赶海啊,还是给海泥拜年去了?”

旁边几个早起挑水的妇人也看过来。

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“这哪是赶海,这是让海滩给赶了。”

“赵强,你们摸着啥好货了?拿出来让大伙开开眼呗。”

赖三嘴角一抽。

刘疤子低头就想溜。

马六抱着鞋,脸涨得通红。

赵强没说话。

他回头看向陈家方向。

陈浪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回屋睡上了。

一篓小螺小蟹。

换他们半夜烂泥。

还让全村人看了笑话。

赵强抬手抹脸,越抹越脏。

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
刘疤子凑过来,小声问:

“强子哥,还跟不跟?”

赵强一巴掌把他推开。

“跟个屁!”

赖三不甘心地嘟囔。

“那发财窝……”

赵强猛地转头。

“他就是故意耍我们!”

几个人都不敢接话。

赵强盯着陈家那边,眼底发红。

发财窝摸不到。

那就不摸了。

他抬脚往村里走,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。

走到巷口时,他忽然停住。

“去苏家那边打听打听。”

刘疤子一怔。

“打听啥?”

赵强冷着脸。

“就说陈浪半夜鬼鬼祟祟往外跑,钱来得不干净。”

“他不是会赚钱吗?”

“我倒要看看,苏家敢不敢要这么个女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