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15章 暗礁藏珍(1 / 1)

赵强几个人从东平滩爬回村时,天已经亮透。

钱婶那句“给海泥拜年”,一上午传遍了半个沙湾村。

挑水的笑。

晒网的笑。

连路边啄米的鸡,都多瞅了赵强两眼。

赵强脸上的蚊包肿得发亮,走路一瘸一拐。

刘疤子低着头,恨不得把脸埋进裤腰里。

赖三嘴里骂了一路蚊子。

马六怀里抱着那只泥鞋,抱得跟祖宗牌位似的。

巷口有人问:“强子,昨晚发财没?”

钱婶接得快:“发了,一身泥,够糊三面墙。”

人群哄一下笑开。

赵强猛地回头,眼珠子发红。

笑声低了些。

可那些眼神还在他身上刮。

他咬着牙,往陈家那边看。

陈家院门半掩着。

门槛边有几道黑泥脚印,正是东平滩那种黏泥。

院门口还摆着一只小竹篓。

篓底零零碎碎几只小螺,两把小虾,还有两只瘦蟹。

李二牛路过,探头看了一眼。

“浪哥,昨晚就摸这些?”

陈浪蹲在院里洗手,头也没抬。

“东平滩还能有啥?够换包粗盐就不错了。”

李二牛“哦”了一声。

郭庆喜也凑过来,看见篓里那点货,眼里的疑心淡了些。

“那赵强他们昨晚……”

陈浪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
“我哪知道。他们爱泥里睡,海滩又不收铺盖钱。”

钱婶刚好经过,噗嗤一声笑出来。

“这话中听。”

赵强站在巷口,脸更青了。

他想冲进去掀篓子。

可那篓子就摆在明处,谁都看得见。

小螺是小螺。

小虾是小虾。

连只像样点的蟹都没有。

他昨夜被耍成那样,偏偏找不出陈浪半点破绽。

这口气堵在胸口,吐不出,咽不下。

谢菜花从灶房出来,看着陈浪裤脚上的泥,眉头皱紧。

“浪子,冻着没有?”

“没。”

“忙一夜,就这些?”

陈浪把小虾拨了拨,声音不高。

“娘,破滩就是破滩,摸不出金子。”

谢菜花心疼得直叹气。

她不怕少挣钱。

她怕儿子拿命去海边熬。

陈浪没多解释。

说多了,爹娘夜里就睡不安稳。

他把小货拎进屋,倒进木盆,又故意留了几只空壳在门边。

给别人看的东西,得做全套。

到了夜里,村里安静下来。

赵强家那边还亮着灯。

刘疤子蹲在门口挠脸,嘴里骂蚊子。

赖三和马六谁也不肯再去海边。

“强子哥,再跟我真不去了。”

“我脚现在还疼。”

赵强一脚踢翻门边的破桶。

“废物。”

刘疤子缩了缩脖子。

赵强看向陈家方向,陈家灯灭得早,屋里没有动静。

他不敢再轻易跟。

昨夜那一身泥,把他的胆也糊住了半截。

子时刚过。

陈浪从屋后出来。

他没穿昨夜那条沾泥裤子,也没背门口那只竹篓。

他换了干净旧裤,背另一只旧篓,手里拿着薄铁片、草绳、旧网兜,还有一小包粗盐。

村口不能走。

东平滩更不能碰。

他从屋后小路绕进芦苇荡,踩着干硬草根往后山走,乱石坡湿滑。

草叶割腿。

寻常人夜里进来,十步能摔三回。

陈浪走得慢,却稳。

前世他在这条路上摔过,流过血,也捡过命,西南暗礁沟不是谁都能下。

这地方半封闭,潮一涨,回路就被水切断。

礁缝里还有暗涌,看着水面平,脚下一滑,人就没了声。

但它也藏货。

藏真正的好货。

潮水刚退到位时,礁沟露出一截截黑亮石脊。

冷腥味从缝里冒出来。

陈浪停在上方,没有急着下,他先看水线,再听回水声,石缝里还有“咕咚”轻响,暗涌没退净。

他蹲在礁背上等。

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,水声细了,浪沫也软了,他才踩着礁背往下落。

第一处石缝里,有鱼影一扭,不是石斑,是海鳗。

两条。

背脊乌黑,肚子肥,半截身子盘在石缝深处。

这东西卖相好,喜宴上能做大菜。

可它不好抓。

乱伸手,手指头能被咬开口子。

陈浪没有急着下手。

他先把草绳绕到石缝另一侧,堵住退路,又把旧网兜压在水口边。

海鳗受惊后只会往活水里钻。

水口一封,它就得探头。

陈浪用削尖木棍往缝里轻轻一顶,里面水花一翻。

海鳗猛地往外窜,就是这一下,陈浪左手扣住鳃后硬骨,右手压住鳗身。

海鳗力气大,尾巴抽在礁石上,啪的一声,溅了他满袖水。

陈浪脚下不动,手腕往下一压,连水带鱼提进篓里。

篓身猛地一震。

他立刻用湿海草压住,再用草绳绕了两圈。

第二条也照这个法子收进去。

不多拿。

两条够撑价了。

再往前,水口边传来细碎响动。

九节虾。

壳硬,纹清,尾巴有劲。

陈浪蹲下来,把旧网兜沉到水口下方,木棍从另一头轻轻一赶。

虾群受惊,顺着活水往外弹。

哗啦。

一兜子全进网里,他挑大的装进篓,小的倒回水里。

大的能上桌,小的卖不上价,留着过几天还能长。

礁背阴面贴着六枚响螺。

壳厚,口圆,吸得死紧。

陈浪没硬撬。

响螺破了壳,价钱就掉。

他把薄铁片贴着岩面送进去,顺着螺口一点点起边。

手不能抖,铁片不能歪,第一枚松开时,带出一股冷水。

陈浪接住,放进湿海草里。

一枚。

两枚。

六枚全下。

壳口完整,壳面厚亮。

这种货拿到海潮楼,罗友方一看就认。

最后是泥沙底。

几处细气孔往上冒泡。

陈浪蹲下看了片刻,拆开小纸包,捏了一撮粗盐撒下去。

泥孔很快一缩,一条肥蛏顶了出来。

竹蛏王。

陈浪两指顺孔插下,贴着蛏壳往下一抄。

噗。

整条带水拔出。

又长又肥。

蛏肉撑得壳边都合不严。

陈浪嘴角动了动。

这玩意儿上桌,比一盘小蟹有脸面。

他没把一片泥沙都翻空。

只取冒泡最稳的孔,十二根竹蛏王入篓后,

天边开始泛灰。

陈浪抬头看潮线。

不能贪。

再好也不能贪。

贪一篓货,可能丢一条命。

他把海鳗、响螺和九节虾用湿海草盖严,临时藏进岩石夹缝。

外头压上碎礁石,再铺一层普通海草。

远远看去,就是一堆被潮水冲上来的烂草。

随后,他只背了几只小杂螺、小虾,从另一条浅路回村。

村口刚有人出门挑水。

陈浪故意慢了一步。

郭庆喜看见他,立刻伸长脖子。

“浪子,又去东平滩了?”

陈浪把竹篓一偏。

“随便摸两把。”

郭庆喜看见篓底那点碎货,笑了。

“这潮不行啊。”

陈浪点头。

“是不行。”

巷口,赵强靠墙站着,他眼皮肿着,眼里全是血丝。

看见陈浪篓里的碎货,他脸皮抽了一下。

又是碎货。

还是碎货。

可他不信。

陈浪越平静,他胸口越堵。

“陈浪。”

他开口,嗓子有点哑。

陈浪停步。

赵强盯着他。

“你昨晚去哪了?”

“海边。”

“哪片海边?”

陈浪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还想去睡一觉?”

旁边有人又笑。

赵强拳头攥紧。

陈浪没再理他,拎着篓子进了院。

等村里人散开,他把碎货倒给谢菜花。

“娘,中午熬汤。”

谢菜花看着那几只小虾,叹了口气。

“你先睡会儿。”

“我去镇上一趟。”

“就这些也卖?”

“换点东西。”

陈浪背起另一只空篓,出了后门。

他没走大道。

绕回后山,取出藏好的珍货,湿海草一掀,海鳗还在篓底拱,九节虾尾巴弹得啪啪响。

响螺壳口闭得紧。

竹蛏王还吐着细水。

陈浪重新盖严,脚步加快。

天亮后不久,塘头镇海潮楼后门刚开。

阿满正提水刷地,看见陈浪,眼睛一下瞪圆。

“陈哥,又来了?”

陈浪把篓子放下。

“喊罗师傅。”

阿满不敢耽搁,扭头就跑。

罗友方出来得快,围裙还没系好。

“什么货?”

陈浪掀开湿海草。

罗友方蹲下去,手立刻停在半空。

“活海鳗,九节虾,响螺,竹蛏王……”

他捏起一只九节虾。

虾尾一弹,打在他手背上。

罗友方反倒笑了。

“好货!这可不是撞运气。”

经理朱贵也来了。

他一看篓子,脸上挂笑,眼底却开始算价。

后天喜宴,主桌缺硬菜。

这批货不算多,可样样能撑门面。

尤其海鳗和响螺,城里来的客人认这个。

朱贵摸了摸算盘。

“货是好货,就是海鳗难养,九节虾掉活气快。价钱嘛……”

陈浪伸手,把湿海草盖了回去。

动作不重。

罗友方看了朱贵一眼。

朱贵手停住。

陈浪拎起篓绳。

“朱经理,塘头镇不止一家灶上烧火。”

阿满低头憋笑。

这话轻。

可扎得准。

朱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又很快圆回来。

“你这小子,脾气还不小。”

“货有脾气。”

陈浪道:“不鲜就没价,鲜就该有鲜价。”

罗友方点头。

“这话没错。喜宴菜不能糊弄。”

朱贵瞥他一眼。

罗友方当没看见。

朱贵拨了几下算盘。

噼啪声响得快。

“海鳗两条,九节虾三斤六,两斤响螺,竹蛏王十二根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一百四十五。”

陈浪没说话,手又提了提篓绳。

朱贵眼角跳了一下。

“行行行,一百五十。”

陈浪看着他。

罗友方咳了一声。

“朱经理,后天喜宴,客人可不止一桌。”

朱贵瞪他。

罗友方笑眯眯。

“我就是怕菜不够。”

朱贵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
“一百五十三。”

陈浪这才松手。

“现钱。”

“少不了你的。”

朱贵让小姜拿钱。

十五张大团结,三块零钱,摆在柜台上。

陈浪一张一张点清。

纸币有旧有新。

边角磨手。

但都是真的。

他用旧布包好,贴身揣进里衣。

罗友方越看越满意。

“后天要是还有硬货,尽管送来。海潮楼吃得下。”

陈浪道:“潮水给多少,我拿多少。不能贪。”

罗友方点点头。

“你这句话,比货还稳。”

朱贵听在耳里,手指在算盘珠上停了停。

稳的人,最不好压。

可稳的人,也最适合长期做买卖。

陈浪转身要走。

朱贵忽然开口。

“陈浪,等等。”
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钱,放在柜台上。

钱不薄。

至少五十。

朱贵手指压着钱,笑得和气。

“海潮楼可以先给你定钱。”

陈浪停住。

罗友方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
朱贵继续道:“往后你的好货,只送我这一家。大黄鱼、海鳗、鲍鱼、响螺、石斑,只要够鲜,我都收。”

陈浪问:“价钱呢?”

朱贵笑了笑。

“长期供货,图个稳。每次按最高行市走,我也不好做账。你让一点,我让你有固定销路。”

话说得漂亮。

可那叠钱压在柜台上,压的不是今天这篓货。

是以后每一次开价。

罗友方站在旁边,低声道:“好货不愁卖。定钱拿着安心,可价钱压死了,往后不好松口。”

朱贵看了他一眼。

“老罗,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?”

罗友方擦了擦手。

“我是怕好货以后不进咱灶。”

后厨一下安静。

阿满和小姜都不敢吭声。

陈浪看着柜台上的钱。

五十块。

对现在的陈家来说,不少。

拿了,家里能添粮,能买工具,还能让爹娘睡个安稳觉。

可前世他吃过这种亏。

这钱好拿。

也烫手。

周老三压村口的货,是用秤杆压人。

朱贵压高端货,是用定钱锁人。

一个明抢。

一个笑着收网。

陈浪伸手,按住那叠钱。

朱贵脸上的笑深了些。

下一刻,陈浪却把钱往回推了半寸。

“朱经理,定钱我能收。”

朱贵眼神动了动。

陈浪抬头,声音平稳。

“但规矩,得我先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