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32章 假潮不下礁(1 / 1)

次日午后,南街口人声杂。

卖菜的挑担从门前挤过去,下工的汉子顺手问一声螺价,两个妇人站在水盆边挑挑拣拣。

秦二海的店不大。

门口两只大木盆,柜台一张,墙角一只旧水桶。

盆刷得倒干净。

秦二海一见陈浪进门,立刻搓手。

“陈浪,今日能不能先匀我一篓?”

“少点也成。”

陈浪没接话。

他蹲下看盆底。

水清,盆浅。

太阳斜过来,半边盆口照着光。

郭庆喜摸出小炭笔,蹲在旁边等。

陈浪道:“盆深两掌半。”

郭庆喜写下。

“换水桶一只。”

“门口晒半边,午后要挪阴。”

郭庆喜一并记进册子。

秦二海听得脸上发紧。

他本以为陈浪来就是送货。

没想到先看盆。

店里伙计吕小五正好提桶换水。

他手脚快,水一倒,盆里虾蟹被冲得乱翻。

两只小虾肚皮一白,贴着盆边不动了。

陈浪伸手按住木盆边沿。

“停。”

吕小五手一抖。

秦二海赶紧骂:“你轻点!”

陈浪看了吕小五一眼。

“活货不是衣裳,不能这么搓。”

吕小五脸涨红。

“我……我平日都这么换。”

“所以平日死得快。”

店里一静。

秦二海嘴角抽了下,却没敢反驳。

这话扎心。

但扎得准。

陈浪站起身,走到墙角。

死货桶里混着软脚蟹、破壳螺,还有两只已经发臭的小虾。

陈浪用竹夹拨了拨。

“死货单桶。”

“破壳另放。”

“不能挨着好盆。”

郭庆喜照着写下。

秦二海赶紧点头。

“成,你说咋办就咋办。”

“明日先给我开个口。”

陈浪看他。

“你想要多少?”

秦二海脱口道:“至少两篓。”

郭庆喜笔尖停了一下。

陈浪把吴记这几日的账纸拿出来,摊在柜台上。

“吴记后街口,三日净入三百六十三。”

秦二海眼睛亮了。

陈浪又拿出一张草纸。

“你这里门窄,盆浅,客杂。”

“第一日只试盆口。”

秦二海一怔。

“就这么点量,怕不够卖。”

陈浪把笔盖上。

“够不够卖,看账,不看急。”

秦二海张了张嘴。

吕小五更不敢插话。

陈浪继续道:“三条。”

“第一,小量试供,第一日不撑场面。”

“第二,不压吴记价,不拿南街口抢后街口老客。”

“第三,当日验货,当日清账。死货、软货,不进中货价。”

秦二海看着草纸上写下的字,脸上的急色慢慢收了。

“你这账,连我店里一天能卖多少都要管?”

“不是管你。”

陈浪道:“是免得货砸在你盆里,也免得价砸在两家门口。”

秦二海沉默片刻。

他看了一眼门外。

南街口人多。

可人多不等于都买海货。

他若贪多,货死在盆里,第二天客人就绕路走。

这道理不难。

难的是忍住手。

秦二海搓了搓掌心。

“成。”

“明日按你说的试。”

郭庆喜把草纸推过去。

秦二海按了手印。

陈浪收起纸。

“明日午前送。”

“盆挪阴处。”

“吕小五换水,先贴盆边倒,别冲货。”

吕小五赶紧点头。

“记住了。”

傍晚,陈浪回到沙湾村。

院里竹筐排了一排。

李小满蹲在地上洗筐,林顺子挑绳,马小六抱着空篓站得笔直。

李二牛一听秦二海答应试供,立刻撸袖子。

“浪哥,那明日多挑半筐硬壳蟹!”

孙铁柱也看向墙上旧潮纸。

“若潮好,能多跑一趟。”

陈浪把账册摊开。

吴记后街口,固定中货,辰时验货。

秦二海南街口,三日小量待定,先试盆口。

他拿炭笔敲了敲册页。

“两个口不等于翻倍送。”

“先稳吴记,再试秦二海。”

李二牛咧嘴一顿。

“那要是货多呢?”

“货多也得分路。”

陈浪道:“硬货走海潮楼,中货走店口,散货另算。”

“谁把货混了,谁以后别碰篓。”

李二牛立刻闭嘴。

李小满三人听见“双店口”几个字,洗筐的手更快了。

水声哗哗。

几个人手上都没慢。

天刚擦黑,李小满忽然从院外跑进来。

“浪哥!”

“村口都在说,明早大退潮!”

林顺子也跟着进门。

“我也听见了。”

“说野礁口能捡大青蟹,还有大黄鱼。”

马小六跑得最快,气还没顺。

“田老五在码头放话,说吴记明日必断货!”

“谁去得晚谁亏!”

院里一下静了。

李二牛把手里草绳一扔。

“浪哥,要真是大退潮,咱得抢早。”

“野礁口不能让人占了!”

孙铁柱皱眉。

“这几日潮不算小,但明早真能退到野礁口?”

李二牛急了。

“村里都说了!”

陈浪打断他。

“谁先说的?”

李小满道:“周小虎先说的。”

林顺子补一句:“后来赵家门口也有人说。”

马小六道:“田老五说得最响。”

陈浪看了三人一眼。

“以后报信,先说谁,在哪,说了什么。”

“别一锅粥端进来。”

三人脸一红。

“记住了。”

陈浪站起身。

“明早不急着下礁。”

李二牛愣住。

“不抢?”

“先看潮。”

一夜风响。

清晨天还没亮,李二牛已经背好竹篓。

陈浪站在院门口。

“不去野礁口。”

李二牛脚下一停。

“浪哥……”

“先去滩边。”

一行人到了村外。

海风从东南压来。

滩泥湿线发亮,水却没往外散。

几处小水洼还在回涌。

礁石边旧湿线挂着,没退到该退的位置。

陈浪蹲下,捻起一点泥。

泥凉,滑,带水。

他又指着礁石下沿。

“看这里。”

李二牛凑过去。

李小满三人也伸长脖子。

陈浪道:“真大退潮,水线会退到那道白痕下。”

“滩泥会干边。”

“坑里的水往外走,不会回涌。”

李二牛脸色变了。

“可村里都说……”

陈浪打断他。

“赶海听潮,不听嘴。”

几个人都不吭声了。

李小满攥着竹签,指节沾着泥。

他看了一眼野礁口方向,又低头看脚下水线。

陈浪起身。

“走内湾浅滩。”

“只取蛏、螺、海虾和硬壳梭子蟹。”

“深礁不碰,滑口不下。”

李二牛背轻虾篓。

“脚步放稳。”

“成。”

孙铁柱拎蛏螺筐。

“破壳先剔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郭庆喜拿账册。

“记时辰,记损耗。”

“好。”

陈浪看向李小满三人。

“你们只洗筐,看分档。”

“不许抢手。”

三人齐声应下。

另一头。

野礁口。

蒋拐子和胡麻子早早占了石缝。

田老五蹲在礁石上,裤腿湿了半截。

天亮了。

潮没退透。

脚下礁石滑,水还一阵阵往回涌。

蒋拐子弯腰摸了半天,只摸到两只软脚小蟹。

胡麻子翻开一块石头,底下全是破螺。

田老五骂了一句。

“陈浪人呢?”

没人答。

他们等到日头冒边,也没看见陈浪半个人影。

反倒有几个村民路过,看见他们湿裤腿、空竹篓,忍不住嘀咕。

“不是说大退潮?”

“这潮没退开啊。”

“谁放的话?”

胡麻子脸黑得像锅底。

蒋拐子咬牙。

“走。”

三个人踩着滑礁往回退。

田老五脚下一滑,半只鞋陷进水缝。

“娘的!”

岸边有人笑出声。

这笑声不大。

田老五的脸当场涨红。

内湾浅滩这边,陈浪一行货不多,却干净。

蛏王闭壳紧。

好螺无破口。

海虾活蹦。

硬壳梭子蟹只有十几只,但脚劲足。

陈浪当场分档。

“一档蟹七只。”

“二档六只。”

“蛏王五斤六两。”

“好螺十一斤。”

“海虾五斤半。”

郭庆喜照数记。

李小满拿着洗净的筐,没敢多说一句。

李二牛看着远处野礁口,摸了摸鼻子。

“差点就去喂礁石了。”

孙铁柱道:“还得亏浪哥拦着。”

李二牛小声嘀咕:“以后谁再喊大退潮,我先看泥。”

陈浪看他一眼。

“能记住就不亏。”

辰时前,陈浪先到吴记。

吴守田已经把盆洗好。

看见货量少,他没压价,只掀开湿草验货。

“量少些,品相稳。”

陈浪把账纸推过去。

“昨夜有人放假退潮。”

“今日未下野礁口。”

“内湾取货,损耗少。”

吴守田看完,点头。

“吴记不断货就行。”

“我按条收。”

当场验货,当场写条。

吴记留了大半中货。

剩下的,陈浪带去南街口。

秦二海早把盆挪到阴处。

吕小五换水时,手贴着盆边,动作明显轻了。

陈浪看了一眼。

“比昨日好。”

吕小五松了口气。

秦二海盯着竹篓。

陈浪只取出一盆蛏王、两斤好螺、三斤海虾、七只梭子蟹。

秦二海脸一垮。

“就这点?”

陈浪指着盆口。

“第一日试盆,不撑场面。”

“卖得动,明日按账加。”

“卖不动,账上减。”

秦二海咬牙。

“成。”

南街口的客来得快。

一个买菜妇人先要半斤蛏。

“昨儿听说吴记那边鲜,你这也鲜?”

秦二海没吹。

“刚送的,自己看。”

蛏壳紧。

妇人拿回去没多久,又有个汉子来买海虾。

“半斤。”

吕小五称虾,虾在秤盘里弹了一下。

汉子笑了。

“这虾有劲。”

不到半个时辰,小盆空了大半。

秦二海的脸色从急,变成稳。

他看向陈浪。

“你这小量,是对的。”

陈浪没接这句。

郭庆喜把账纸摊开。

秦二海当场签下三日试供。

不压价。

不抢客。

当日验货。

当日清账。

死货、软货不进中货价。

秦二海按完手印,手掌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
“以后南街口,我守规矩。”

陈浪收起账纸。

“你守规矩,我就给货。”

傍晚回村。

陈家院里,账册摊开。

今日吴记结算八十七块四。

秦二海试供四十二块二。

除去少量路途损耗,今日净入一百一十五元。

陈浪写下三件事。

吴记不断货。

秦二海正式三日试供。

假潮未下野礁口。

他又在后面添了一行。

潮未退透,不下深礁。

李二牛盯着那几个字,没再喊抢大货。

李小满、林顺子、马小六三人今日报信、洗筐、看分档,也被记了工。

三人脸上有光,却都没乱插话。

陈长根坐在屋檐下,看了半晌。

“这路……真是越走越清了。”

谢菜花端来热水。

“先洗手吃饭。”

陈浪合上账册。

院里众人各自收筐。

水声响起。

新瓦下,灯火稳着。

同一时间,收鱼点后屋。

周老三听完周小虎回话,手里的旧潮纸被捏出褶子。

蒋拐子三人站在墙边,谁也不敢抬头。

周小虎低声道:“三叔,他没去野礁口。”

“还把秦二海那边签下了。”

周老三松开旧潮纸。

纸角慢慢翘起。

他盯着上面几道潮线,忽然开口:

“店铺砸不动,滩口困不住,那就从人下手。”

周小虎抬头。

“盯谁?”

周老三指尖压着潮汐纸。

“那三个刚进队的后生。”

“缺钱,贪活,心也没定。”

“找人去挑。”

周小虎立刻应声。

“是。”

周老三抬眼看向门外,声音压低。

“我要让陈浪自己看着。”

“他的队伍,从里面散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