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33章 第一篓硬货被偷(1 / 1)

傍晚的陈家院里,水声没停。

旧竹筐排在墙边。

李小满蹲着洗筐,林顺子挑断绳,马小六把好绳坏绳分成两堆。

桌上摊着账册。

李二牛报数。

“吴记八十七块四。”

孙铁柱接道:“秦二海四十二块二。”

郭庆喜捏着炭笔,把字挤进一行。

“假潮未下野礁口。李小满报信,记工一日。林顺子没乱传话,继续观察。马小六只记工,不分钱。”

陈长根坐在屋檐下,看了半天。

他摸了摸烟袋。

“路是清了,就是字挤得慌。”

李二牛嘿嘿笑。

“叔,这叫会过日子。”

陈浪正要把损耗和人力写在同一栏。

院外忽然响起轻轻一声。

“这样记,后头容易扯皮。”

院里一下安静。

苏晚晴站在门边,手里挎着小布包。

她没直接进门,先朝陈长根和谢菜花问安。

“陈叔,婶子。”

谢菜花赶紧擦手。

“晚晴来了?快进来坐。”

苏晚晴把针线和几张裁好的油纸递过去。

“我娘说婶子修屋后要补窗缝,让我送些过来。”

谢菜花接过,眼里笑意藏不住。

“你娘有心了。”

苏晚晴这才看向桌上的账册。

她声音不高。

“人名、货类、斤两、去处、价钱,要分栏。”

李二牛一愣。

“这账还有这么多讲究?”

苏晚晴没有恼。

“谁摸的货,谁背的篓,哪家店收的,也不能混在一处。”

院边的李小满三人都停了手。

陈浪把炭笔递过去。

“那就劳烦你帮我把账页重新划一遍。”

李二牛眼睛都瞪圆了。

苏家姑娘真上桌划账。

这可不是帮着端碗添饭的小事。

苏晚晴指尖停了半息,接过炭笔。

她没有扭捏,坐在桌边,把旧账摊开,又抽出一张草纸。

横线。

竖线。

一笔一笔。

人名。

货类。

斤两。

损耗。

店口。

价钱。

结清。

七栏落下,纸面立刻清楚了。

钱婶和刘婶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院门口。

钱婶伸脖子看。

“哟,苏家姑娘这手账,比镇上账房也不差。”

刘婶子接话。

“以后谁想在账上糊弄陈浪,怕是糊弄不过去了。”

李二牛挠头。

“那我今日差点信了大退潮,这咋写?”

苏晚晴翻到那一行。

上面只写着:二牛记规矩。

她摇头。

“不能这么写。”

李二牛脖子一缩。

“嫂……苏姑娘,我认错。”

苏晚晴耳根红了一下,手却没停。

“不是让你认错。”

她在旁边补了一行。

“假潮讯影响,实际未下礁,未造成损耗。”

她抬眼看李二牛。

“这样写,别人以后拿这事说你坏了货,就没凭据。”

李二牛怔住。

孙铁柱也看向那行字。

郭庆喜低声道:“这账是护人的。”

苏晚晴把纸压平。

“也是管人的。”

院里又静了一下。

陈长根摸着烟袋,半晌没点火。

“这哪是嫁进来吃饭的。”

他声音低。

“这是能帮家里立账的。”

谢菜花瞪他一眼,嘴角却压不住。

苏晚晴低头继续划。

陈浪看着那几栏,点了点桌面。

“照这个重记。”

郭庆喜立刻坐直。

陈浪开口。

“假潮讯,周小虎先说。田老五在码头放话。村口跟传。”

郭庆喜写。

“实际潮线未退到白痕下,水洼回涌,不下野礁。”

苏晚晴补一句。

“写明判断人。”

陈浪道:“陈浪判断,李二牛、孙铁柱、郭庆喜在场。”

李二牛赶紧举手。

“我也写一句,遇潮先看泥线,不听嘴抢礁。”

钱婶笑出声。

“二牛现在也会说人话了。”

李二牛脸一红。

“婶子,我一直会。”

刘婶子撇嘴。

“以前是会吵。”

院里笑了一阵。

陈浪又报。

“吴记不断货。秦二海签三日试供。李小满报信准,记一日好工。林顺子没乱传话,继续观察。马小六只记工,不分钱。”

马小六赶紧点头。

“我认。”

李小满盯着账页,手上泥水都忘了擦。

林顺子低声道:“以后我听见话,先说谁说的,在哪说的。”

苏晚晴把账页最后一角压平。

“这样写,谁有功,谁有错,都有地方落。”

陈浪点头。

“以后照这个来。”

院门外的风吹进来。

桌上的油纸被压在账册下,没动。

同一晚。

收鱼点后屋。

周小虎低着头,把话说完。

“双店都没断货。”

“秦二海按了手印,三日试供。”

“苏晚晴去了陈家,还帮陈浪把账页划了。”

屋里没人出声。

蒋拐子、胡麻子、田老五站在墙边。

田老五裤腿还沾着昨天的泥,脚尖不敢乱挪。

周老三没有摔碗。

他把墙上那张旧潮纸取下来,慢慢卷起。

纸角刮过桌面,发出轻响。

“假潮困不住他。”

“店口砸不动他。”

“连账也有人帮他补了。”

蒋拐子咬牙。

“三叔,要不我去吓吓那几个小的?”

周老三看他一眼。

“你吓人,是怕别人不知道你蠢?”

蒋拐子闭嘴。

周老三把潮纸放进抽屉。

“人心和本钱,比路口好动。”

周小虎抬头。

“盯谁?”

周老三声音轻。

“盯赶海人。”

“盯陈浪的小队。”

“尤其那三个刚沾边的。”

田老五忍不住道:“他们还没分钱。”

周老三笑了笑。

“没分钱,才更惦记钱。”

屋里更静。

第二日天亮。

陈浪带队出村。

新账页夹在油纸里,郭庆喜贴身收着。

李二牛背虾篓。

孙铁柱管蛏螺筐。

李小满、林顺子、马小六只拿空筐和草绳。

陈浪照旧先看潮线。

泥边还湿。

水坑里有轻回涌。

他站起身。

“不下深礁。”

李二牛这次没嚷。

“内湾稳货。”

孙铁柱点头。

“蛏螺先分,破壳剔出来。”

几人散开。

李小满递筐。

林顺子洗泥。

马小六力气大,搬篓快,但没抢手。

郭庆喜记时辰。

“卯正下滩。”

“内湾浅口。”

“蛏王三斤八。”

“好螺七斤二。”

“海虾四斤半。”

“硬壳梭子蟹十一只。”

货不炸眼,却稳。

陈浪走到一处礁缝边,忽然停下。

水线下面,黑影一闪。

他伸手探进去。

第一只大青蟹被扣出来,蟹脚有劲,夹得草绳绷直。

李二牛眼睛亮了。

“硬货!”

第二只。

第三只。

六只大青蟹全是硬壳。

孙铁柱又从侧缝里摸出三条石斑,花纹漂亮,鱼身没伤。

陈浪看了看天色。

“分第一篓。”

李二牛咽了口唾沫。

“海潮楼货?”

陈浪点头。

“先放中转水沟保活。”

“那里阴,活水过得慢,半个时辰内取走。”

几人按规矩走。

旧水沟边有一片芦苇。

这地方离内湾浅滩不远,平日藏活货用过两回,没出过岔子。

陈浪把第一篓放进阴处。

湿草盖上。

筐口用细草绳打活结。

他又在湿草边压了一小块扁石。

这是记号。

谁动过,一眼能看出来。

郭庆喜写下。

“辰初一刻,第一篓硬货,中转旧水沟。六只大青蟹,三条石斑。陈浪、李二牛、孙铁柱、郭庆喜在场。”

他顿了顿,又写。

“李小满、林顺子、马小六离外侧三丈洗筐。”

陈浪看了三人一眼。

“记住,不许往外说。”

三人齐声应。

“记住了。”

几人又去收剩下浅滩货。

半个时辰后,回程。

李二牛走在前头。

刚靠近旧水沟,他脚步猛地停住。

“篓呢?”

水沟边空了。

只剩一撮被踩烂的湿草。

那块扁石滚到泥里。

细草绳断在旁边。

第一篓六只大青蟹,三条石斑,全没了。

李二牛脸色当场变了,抄起扁担就往芦苇荡看。

“肯定是外人偷的!”

孙铁柱没动。

他盯着李小满三人。

“藏货口就咱们知道,外人咋摸得这么准?”

李小满脸白了。

“我没离筐。”

林顺子急道:“我一直在洗泥,郭哥看见了。”

马小六脖子都红了。

“我就搬了两回空篓,我真没说!”

李二牛扁担一横。

“先别吵,谁心虚谁知道!”

林顺子脸也涨起来。

“你这话啥意思?”

李小满把竹筐往地上一放。

“我来学规矩,不是来背黑锅的。”

几个人全堵在水沟边。

陈浪抬手。

“都站住。”

没人动。

陈浪声音不高。

“谁也不许踩水沟边的泥。”

李二牛扁担还举着。

陈浪看他。

“放下。”

李二牛咬牙,慢慢把扁担放低。

陈浪蹲到湿草边。

他先看草。

草从外侧被掀开,内侧还压着。

他又捡起绳头。

活结没解开,是被急手扯断的。

那块扁石也不是自然滚开的。

陈浪指向芦苇。

“两根倒了。”

孙铁柱凑过去。

“拖篓碰的?”

“嗯。”

陈浪沿泥边看。

脚印不多。

一个深,一个浅。

左脚踩得重,右脚拖着走。

脚尖还压进回涌水线里。

陈浪伸手按了按泥。

“动手的人急。”

郭庆喜立刻拿出账页。

陈浪道:“写。”

郭庆喜手一抖,又稳住。

“第一篓硬货丢失。六只大青蟹,三条石斑。专走海潮楼。”

陈浪继续。

“湿草从外侧掀开。非队里平日内侧取货手法。”

“细草绳活结未解,被扯断。”

“压草扁石移位。”

“芦苇倒两根,筐被拖走。”

“脚印一深一浅,踩进回涌水线,不熟退潮路。”

李二牛脸上火气慢慢退了。

他盯着那脚印。

“咱们几个走这路,不会踩回涌线。”

孙铁柱沉声道:“知道地方,但不像熟咱们路的人。”

陈浪站起身,看向众人。

“消息大概率从咱们这边漏出去。”

李小满三人脸更白。

陈浪话锋没重,却压得人不敢乱动。

“但动手偷货的,未必是队里人。”

林顺子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
陈浪看他。

“现在乱咬,外人正等着看。”

马小六低头攥拳。

“浪哥,我没卖消息。”

陈浪道:“账上会记。”

李小满抬头。

“那我们咋证明?”

陈浪把账册合上。

“从今天起,藏货口不提前说。”

“谁离队,谁报去处。”

“谁听见外话,先记人名。”

“谁碰硬货,账上单独落名。”

李二牛闷声道:“那丢的货呢?”

“写清。”

陈浪看向旧水沟。

“货丢了,账不能丢。”

他又看向几个人。

“先把剩下的货送出去,别让吴记和秦二海断口。”

这句话落下,没人再吵。

孙铁柱先把剩下中货重新分筐。

“吴记不能断。”

李二牛咬着牙背起虾篓。

“秦二海那边也不能断。”

郭庆喜把丢货一栏压在油纸下。

“海潮楼硬货丢失,另记损失。”

李小满三人没再辩,各自低头干活。

水沟边的泥还留着脚印。

陈浪最后看了一眼。

左深右浅。

回涌水线。

芦苇外侧。

他压下两个方向。

现在不能说。

一说,队伍先炸。

几人刚要走,远处芦苇荡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响动。

听着是竹篓碰了石头。

李二牛猛地回头。

陈浪抬手拦住他,眼神压下去。

“别追。”

李二牛急了。

“人就在里头!”

陈浪指了指泥边。

“追进去,脚印全踩烂。”

他又看向几只分好的中货筐。

“吴记和秦二海一断口,周老三就赢了一半。”

李二牛牙咬得发响。

孙铁柱伸手按住他的肩。

“先送货。”

风从水沟上吹过。

断掉的细草绳在泥里动了一下。

陈浪弯腰捡起绳头,夹进账册。

“今晚收摊后。”

他声音很轻。

“查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