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母从书房离开不久。
章学军洗了盘水果、煮了壶茶,敲响书房门。
章副部长没说话,只是抬眼看了一眼。
章学军推门进去,拿走了他爸手里的烟,捻灭。
将窗户和门开到最大,通风散烟气。
“过两天,我陪我母亲去南边。”章学军给他爸斟了杯茶,递过去。
章副部长望着章学军,不知道在想什么,许久,道:
“你决定。”
……
南边。
火车站外。
一辆通体乌黑的吉姆ZIL缓缓驶来,动静不大,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庄重气场。
车子稳稳停在车站对面,路上经过的行人都下意识放缓速度,看向那车。
修长的车体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漆面光泽,车头大面积镀铬格栅锃亮夺目。
一旁看热闹的小孩子一眼认出了车头白底红字的军牌。
扬起圆圆的脸蛋,脆生生开口,一脸自豪:
“这是大区首长的专车,爷爷教我的,将来我也要成为这样有出息的人!”
一番天真的豪言逗乐了在场众人,引得周围路人相视一笑的善意。
车上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军人。
这小孩看见了,一点不怕生地跑去叫“叔叔”,有模有样地敬了个礼。
中年军人站定,笑着给他回了个礼。
“叔叔,这是首长的车对吗?”孩子仰着小脸问。
他妈妈忙来拉住孩子,嗔怪:
“军人同志忙着呢,不要打扰人。”
又赶紧向那军人抱歉地道,
“不好意思啊,孩子淘气。”
中年军人笑着摸了下孩子脑袋,这才大步向对面车站走。
他身后,车上。
秦老爷子目送那蹦蹦跳跳的孩童跑远,收回目光,转头望向对面江老爷子手中摊开的报纸。
版面上的配图格外醒目,正是姜安安与一众高考学子的身影,整篇报道都围绕着本届高考展开。
他轻轻叹了一口气,语气里满是感慨:
“孩子真是一晃就大,我总还记得安安和壮壮背着小布挎包跟在我们身后跑呢,转眼都高考了。”
江老爷子把报纸来回细读了两遍,连连点头:
“这姑娘实在争气,拿下了全国状元。”
说罢摆了摆手,“我们大院里,别说全国状元,就连省前十都没出过一个。”
这位看着性子火爆的老者放下报纸,神色正色几分:
“少年人是国家的将来,如今不比战火纷飞的年月,回头我也得叮嘱院里的家长们多上心孩子的学业。”
说着,又看了眼报纸,道:
“我听我家不苟说,小屿这次回来,把安安丫头带到部队上来了。”
“正好咱们这两个老家伙都在,你打电话让小屿带着来家里玩。”
秦老爷子沉吟了一下:
“我问问小屿。”
江老爷子吹胡子瞪眼:
“你是老子,还是小屿是老子,算了,我叫不苟他哥把人接来。”
他话音刚落,就听到火车接连的鸣笛声,以及车轮与轨道发出的哐当声。
“老四的火车到了。”
他的声音和神色突然温和起来,望向火车站的眼里透着惦念。
……
人流一波波涌出车站。
先前从车上下来的那位军人,是江老爷子的专职警卫员。
他进入站台,径直往火车头等车厢方位走。
几分钟后。
一位身着剪裁合体的港式修身黑色西装的男子出了车厢。
但比他的着装更引人注目的,是他通身的气度和容貌。
他叫江砚之,是江不苟的四叔。
年轻时曾在文工团工作,是文工团公认的门面。
身形端正挺拔、鼻梁挺直线条柔和,气质矜贵疏离。
即便如今已有四十,看起来却最多三十出头。
但眉眼间透出的城府和阅历,去不敢让人小觑。
“四爷。”
江老爷子的专职警卫员接过他手里的黑色皮箱,道,
“司令和秦司令在外面等您。”
江砚之这些年南下在港城立足,短短数年打通商贸、人脉圈层。
两年前改革开放政策正式启动,他有政策背书,创立的企业成为了对外开放的重要窗口。
如今无论在港城还是在京都,圈内或自己人都尊称他一声四爷。
他微颔首:“走吧。”
下意识抬手捋袖口的动作,还保留着曾在文工团舞台礼仪的本能动作。
与他一同回来的,还有四人。
这会儿也从车厢下来了,都跟在了他身后。
他们这次被上面叫回来,主要是为了解决当前内地穿衣难的服装产业民生项目。
另一个,便是要落实十五个内地名校图书馆/科学馆的捐建项目。
出火车站后,已经有项目对接人来接。
其余四人先跟他们离开。
江老爷子的车门打开。
秦老爷子看着江砚之上车,语气温和:
“砚之回来啦!”
“秦叔,”江砚之跟他打完招呼,看向江老爷子,
“爸。”
江老爷子那双素来锐利的眼睛,一瞬不瞬地落在儿子身上,像是描摹着他的模样。
沉默片刻,才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沉温和许多:
“回家吧。”
车子缓缓启动。
“这次回来能待多久?”江老爷子对小儿子的疼爱悄然流露。
“看事情处理进度。”江砚之似乎对谁都不爱笑。
他一袭黑色着装,甚至连衬衣都是黑色,身上偶尔透出的沉寂漠然,与他柔雅俊美的长相之间,有种残忍的割裂感。
江老爷子知道症结在哪儿。
可多年前,据儿子拿回的余家大姑娘的病历来看,即便将养的再好,那姑娘都活不过八年。
如今已经过去十五年了。
就算找到,恐怕也不是什么好消息。
但儿子执拗……
江老爷子暗暗叹了一口气,只问他公事:
“谈事要去京都吧。”
看他的着装,叮嘱,
“穿朴素点。”
江砚之:“过段时间。”
江老爷子对小儿子格外有耐心,拿起之前看的报纸给他指姜安安:
“这就是我上次给你说的,你秦叔家带回去的安安丫头,今年高考,考了全国状元。”
江砚之垂眼扫过报纸,视线落在姜安安脸上时,眸色骤变,停了好一会儿。
移开。
他看了眼车窗外的方位,对前座的警卫员道:
“去余家。”
江老爷子眉头骤紧:
“去余家干什么?”
江砚之放下报纸,垂眸慢慢理着袖口,温润尽数褪去,只剩迫人的冷意:
“听说有人拿着雪枝的信,去了余家。”
抬眼,“你们不知道?”
江老爷子被他这眼神看的暴脾气一下就起来了,道:
“你大半辈子都折腾进去了,老子要是知道,会为这点事瞒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