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成心疼羊是真的，气急上门也是真的，可群消息发得太快，偷拍视频跟得太及时。
她才回镇里不过十几分钟，风就已经刮进群里了，根本不像临时闹起来的。
更像有人专门等着她落脚。
目光掠过门口的刘三顺，又掠过赵成媳妇儿，最后落回柜台上的药瓶。
江菀语气缓下来一点：“赵大哥，你先想清楚。羊已经死了，你要真想讨说法，就别让旁人的嘴替你做主。”
赵成肩膀都塌了几分。
他媳妇儿一把扯住他袖子：“别听她的，她自己治坏的羊，自己检查，谁认？”
有人跟着应了一声：“是这个理，哪有自己查自己的。”
江菀没吭声。
死了牲口的人家心里本来就憋着火，指望他们信任被告来检查，根本不可能。
戚准把登记本合上，手掌往柜台上一拍。
“行，那我来。”
赵成媳妇儿抬起头看他。
戚准往前走了两步，站到了江菀和赵成中间。
“赵哥，咱俩爹一块儿喝了三十年的酒，你小时候尿裤子都是我妈帮你洗的，我戚准要是说假话，明天你往我家门口泼粪我都不吭声。”
赵成嘴唇动了动，他媳妇抢先问：“戚站长，那你说咋办？”
“羊留下，我亲手检查，江菀不碰，不参与，全程你们可以站旁边看着。”
戚准指了指墙角的操作台：“检查完当场出初步结论，是药的问题还是别的原因，我写报告，我签字，我担责。”
赵成媳妇儿眼珠子转了转：“那要是查出来是站里的药……”
“刚才我说了，是站里的药有问题，我当场写赔偿条，盖公章。”
戚准没让她把话说全，直接截断。
“但要是查出来跟药没关系，你赵成今天抱着羊来堵门，群里那段视频该怎么处理，咱们再说。”
赵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他俩小时候一起在河沟里摸鱼，这种信任不是江菀能给的。
一个外地来的女兽医，在这个镇子上有些东西怎么努力都够不着。
赵成松了口：“成，麻烦你了。”
他媳妇儿急了：“大晚上的还折腾，明天不行吗？”
“你闭嘴吧。”赵成难得冲她横了一句，“戚站长愿意查就现在查，拖到明天你嘴巴能消停？”
他媳妇儿被噎住，嘴张了张，到底缩回去了。
江菀退后半步，把操作台的位置让出来。
林栀赶紧去擦台面消毒，又把手术灯拉过来打开。
小羊羔被放在台面上解开棉袄，戚准洗了手套上手套，赵成和他媳妇凑在操作台旁边，门口还有两三个人伸着脖子往里看。
刘三顺的手机终于放下了，但人还没走。
戚准检查得快，大约十分钟后，摘下手套，回头看了赵成一眼。
“口腔无异物残留，鼻腔通畅，眼结膜暗紫，腹胀明显，肛周有未消化的乳块痕迹。”
赵成听得半懂不懂：“那啥意思？”
“初步判断，急性胃肠胀气导致的循环衰竭。俗话就是，胀死的。”
江菀问：“今天除了我开的补液和口服粉，你们还给它喂过别的没有？”
赵成摇头：“没有啊，就我妈说小羊羔虚，化了点红糖水，又拌了点奶粉。”
“谁给的奶粉？”
“家里剩的。”
江菀心里明白七八分了。
戚准拿起笔开始往登记本上写：“羊羔太小，消化系统弱，乱喂东西或间隔太短，都会出这个问题。最终确认等剖检。”
写完签了名，他把本子转过去让赵成看。
“你明天一早过来拿报告，我当面给你讲。要是不放心，你今晚就留这儿。”
“你们胡说！”赵成媳妇儿又嚷起来，“我婆婆养了半辈子羊，能不懂这个？你这是看查不出毛病，故意推给我们家里人！”
“没人推。”江菀看着她，“戚站长只是把可能性说出来。”
那妇人眼神闪烁，又往门口扫了一眼。
江菀顺着她的视线扫过去，刘三顺低头看手机，手指点得飞快。
见众人都看过来，他才慌忙把手机往兜里塞。
戚准几步过去，一把扣住他手腕：“发什么呢？给我看看。”
刘三顺挣扎：“你凭什么看我手机！”
“凭你堵在兽医站门口偷拍视频，凭你还在群里煽风点火。”戚准手劲不小，“要不要我现在报警，让派出所过来教教你，偷拍视频造谣算不算事？”
“谁造谣了？我就是随手拍——”
“随手拍到就往外传？”江菀打断他。
“我车刚到镇上，进门不过两句话的功夫，你的视频就发出去了。刘三顺，你是正好在兽医站门口散步，还是提前知道今晚这里有事？”
话落，刘三顺嘴角抽了抽，嘴硬：“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。”
“是不是脏水，查聊天记录就知道。”
江菀说完，转头看向赵成：“赵大哥，你家羊死了，最先冲到你耳边说是假药的人是谁？第一个劝你来闹的人，又是谁？”
赵成终于回过味。
下午羊羔一断气，刘三顺就正好路过，还说什么镇上早传兽医站药有问题，来晚了连赔都赔不着。
连他媳妇儿都是被撺掇得越闹越起劲。
赵成回头看向刘三顺：“是不是你？”
刘三顺眼神飘了：“我也是好心提醒……”
“提醒你娘！”赵成这回是真炸了，把袖子一撸就要扑过去，“我家羊死了，你拿我当枪使？！”
场面一下乱起来。
戚准和林栀赶紧拦。
门口看热闹的人也跟着往后缩，生怕拳头抡到自己身上。
赵成媳妇儿刚才还哭，这会儿见男人真恼了，也有点慌，上前拽他：“你别闹！”
“我闹？”赵成甩开她，气得够呛，“你刚刚死活不让检查，是不是你也知道点什么？”
他媳妇儿脸色变了又变，没敢再吭声。
江菀冷眼看着。
小地方的流言最擅长这样长。
借一只死羊，借一张嘴，再借几分早就压在她身上的偏见，滚一圈，就能滚成她用假药，害死牲口，心术不正。
至于真相，很多人并不在乎。
“都别吵了。”她开口，“今晚谁都不用急着认错，也别急着撇清。结果出来之前，谁在外面乱传一句，我就记一句。”
她看了眼刘三顺。
“你们最好盼着自己嘴干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