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2章 番外二十三:微光入寒心(1 / 1)

正心绪沉沉间,褚知予牵着明隅的手,步伐轻快,眉眼弯弯,一脸骄傲地跑过来。

身后的小男孩被她牵着,依旧低垂着眉眼,却不再有方才孤身一人的落寞。

“爹爹娘亲!”褚知予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河畔的沉静,“明隅哥哥都吃完啦,一点都没剩下,肯定是因为爹爹做的饭菜最好吃!”

明隅跟在她身侧,闻言微微抬眸,漆黑的眸子轻轻看向褚墨卿,薄唇动了动,却依旧没有出声,下意识往褚知予身侧靠了靠。

唐槿颜蹲下身,轻柔地抚上他的肩头。指尖触上去的瞬间,便是一阵硌手的嶙峋感,这孩子实在瘦得过分,单薄的肩骨格外突出,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。

她放轻所有力道,语气温柔得生怕惊扰了他:“你叫明隅,对不对?”

明隅漆黑的眸子轻轻眨了眨,微微颔首。

唐槿颜不忍再看他拘谨模样,下意识抬手轻轻卷起他袖口,想要替他拂去衣上尘土。可衣袖刚一撩起,她的动作骤然僵住。

稚嫩纤细的胳膊上,纵横交错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旧伤痕,鞭痕、磕痕、烧痕的划伤层层叠叠,遍布青白的皮肉之间。

伤痕早已陈旧,却依旧清晰醒目,丝毫没有淡化的痕迹,密密麻麻盘踞在孩童稚嫩的肌肤上。

这么长时间的岁月流转,乡间风吹日晒,这些残酷的印记却分毫未褪,怕是早已深深烙进皮肉,成了一辈子都消不去的印记。

仅仅一截手臂,便已是触目惊心,可想而知他藏在衣衫之下的身躯,该是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伤痛与疤痕。

唐槿颜鼻尖微微一酸,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湿意,连忙替他拉下衣袖,生怕让孩子难堪。

一旁的褚墨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心底翻涌着滔天的酸涩与悲悯。

他清楚,这不是寻常孩童打闹的磕碰伤,是暗卫严苛残酷的训练、无尽磋磨留下的痕迹。小小稚童,在最该被呵护、无忧无虑的年纪,硬生生熬过了炼狱般的日子。

“孩子,你可还记得家住何处?”

明隅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漆黑的眸子里盛满了纯粹的茫然与空洞。小小的脑袋缓缓摇了摇,动作迟缓又无助。

他没有家。

自记事起,他待的地方只有冰冷的暗营、无尽的训练与责罚。没有院落,没有亲人,更不知归途在何处。

那些瀚朔深宫的血腥、暗卫营的磋磨,是他仅有的全部记忆。

一旁的褚知予看着他呆呆茫然的模样,小小心田忽然发酸。

她不懂什么暗卫权谋,不懂什么深宫残酷,只看得见眼前的哥哥孤零零的,眼里空空的,一点都不开心。

亮晶晶的眼眸盛满纯粹的善意,她看向褚墨卿与唐槿颜:“爹爹娘亲,那我们把明隅哥哥带回家好不好?以后哥哥也就有家了。”

明隅浑身猛地一僵,空洞的眸子里,第一次泛起细碎的、难以置信的光。

他局促地抬眼,看看身旁天真烂漫的小姑娘。她漂亮得像冬日最暖的一束光,干净、鲜活,被人捧在手心长大,一身暖意不染风霜。

而自己,满身旧疤、一身阴冷,从血与苛训里爬出来,双手仿佛藏着洗不尽的暗沉与寒凉,卑微又肮脏,连站在这份温暖跟前,都觉得格格不入。

褚墨卿与唐槿颜相视一眼,彼此心照不宣。

二人都明白,此事仓促不得,既要顾及孩子的心思,也需周全妥当。

唐槿颜柔声开口:“好孩子,爹娘还要仔细思量一番,再者我们也想多给小哥哥留点时间,让他慢慢想清楚。”

褚墨卿接过话头,目光落在明隅身上:“若是你愿意,等我们此番游历结束,便派人专程来接你回京。在此之前,你安心留在村里,有乡邻照拂,不必忧心。”

明隅闻言,长睫颤了颤,突如其来的暖意与邀约,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,只是定定望着二人,眼底那点微光迟迟未曾散去。

褚知予似也听懂了,乖乖点头,拉了拉明隅的手:“哥哥你慢慢想哦,我们会等你的。”

王伯站在一旁看完全程,叹了口气:“如果阿卿与公主能带走这孩子,也算是这孩子天大的福气啊。我们终究只是寻常百姓,只能勉强给他一口热饭、一处落脚地,护他活着,却护不了他一辈子。”

“他从前那日子太苦了,小小年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心里藏着太多事,从来不敢与人交心。我们看着心疼,却也帮不上大忙。你们心善,又有能力护他周全。若是将来真能将他带走、好好教养,让他脱离从前的阴翳,做个普普通通、安稳长大的孩子,便是积了天大的善缘。”

而后一行人缓缓散去,河畔重归安静。

明隅独自站在青石边,望着褚家人离去的方向,心口乱糟糟的,却又奇异地生出几分暖意。

他不懂何为圆满归宿,却隐隐期盼,未来真的能拥有一个可以安心落脚的家。

还有那个眉眼弯弯、笑起来像暖阳一般的妹妹,她的笑容、她伸出的手,都像一道光,照进了他常年灰暗的世界。

褚墨卿一家又在村里住了几日,期间几度领着妻女前去祭拜母亲安芸的陵墓。待一切休整妥当,便到了动身启程的日子。

临行前,褚知予嘟着小嘴,一脸不舍地拽住父亲的衣袖:“爹爹,我们就要走了,可明隅哥哥还没有答应跟我们走呢。”

唐槿颜柔声安抚:“别着急,我们说好了给他时间思量。”

褚墨卿目光望向村外河畔的方向,语气沉稳:“我们的心意已递到,选择权在他手上。待我们结束行程,如果他愿意,爹爹自会派人再来寻他。”

褚知予踮着脚尖往院外张望,目光扫过街巷,始终没瞧见那道熟悉的瘦小身影。

她心里闷闷的,抿了抿嘴,终究还是乖乖跟着踏上马车。

村长和邻里纷纷赶来相送,一路伴行至村口,寒暄道别,话语里满是不舍。

直至车轮缓缓转动,一行人正式启程,明隅也始终没有露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