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7章 云开(1 / 1)

腊月二十四,扫尘日。

静心苑里里外外被墨书带着几个小厮擦洗得锃亮。

连那几竿修竹上的积雪,都被抖落干净。

屋内地龙烧得暖,水仙花抽了条,透着一股清幽香气。

李怀生坐在罗汉榻上,手里把玩着剪刀,桌案上铺着几张裁好的红纸。

他在琢磨年礼的事。

魏兴那份琉璃糖送出去了,那人容易满足,一点甜头就能乐呵半天。

至于东宫那位,送金送银?

刘启库房里的奇珍异宝堆得怕是山还高。

李怀生垂下眼,想起那日那人披着大氅站在风雪里的模样。

孤家寡人。

高处不胜寒。

剪刀“咔嚓”一声合拢。

红纸在他修长的指尖翻转,不过须臾。

一只憨态可掬的红兔子便跃然纸上。

长耳竖起,圆滚滚的身子,透着股说不出的拙趣与安宁。

兔子这种东西,最是安静。

不叫唤,不咬人,只缩在角落里嚼草根。

正如他李怀生的处世之道。

也或许,是盼着那位储君,能有片刻的安宁心境。

李怀生唇角微勾,随手取过一个素色信封,将那只红兔子塞了进去。

“墨书。”

“九爷。”

“把这个送去于谦于大人府上。”

“好嘞。”

墨书接过信封,又指了指桌角堆着的那几个锦盒,“那剩下的这几份……”

那是给国子监几位同窗备下的。

都是些精致而不贵重的笔墨纸砚,不出挑,也不失礼。

李怀生点点头,“都送去吧。”

还有沈玿,听说这几日为了盘账,把手底下的掌柜骂得狗血淋头。

要是这时候把他给忘了,这人定是得闹。

送什么?

那家伙富可敌国,什么好东西没见过,俗物入不了他的眼。

李怀生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博古架的一个木盒上。

那是上次在静园赢来的彩头。

陆子冈亲手雕的碧玉簪。

玉质通透,雕工极佳,放着也是落灰,倒不如送去堵那人的嘴。

***

小瀛洲书房内,沈玿黑着脸坐在太师椅上,底下的管事们大气都不敢出。

“这就是你们交上来的账?”

沈玿把账本往桌上一摔,“我看你们是好日子过够了,想去喝西北风!”

正发着火,门房小心翼翼地捧着个盒子进来。

“爷,李府那边送来的年礼。”

原本满面阴云的沈玿,耳朵动了动,脸色瞬间多云转晴。

“拿来。”

他一把夺过盒子,也不管底下那群管事看傻了眼,三两下拆开。

打开一看,一支碧玉簪,通体翠绿,簪头雕着祥云纹,温润内敛。

沈玿愣了一下,随即狂喜涌上心头,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
古人云,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。

男子送女子簪子那是定情,男子送男子簪子……

这就是要把这辈子都定下了啊!

怀生这哪里是送礼,分明是在借物言情。

沈玿挥了挥手,心情大好地冲底下的管事道:“行了,都滚下去领赏,今儿爷高兴,不跟你们计较。”

管事们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
书房里只剩下沈玿孤芳自赏。

“怀生的眼光,向来是最好的。”

他摸着那微凉的玉石,心里却是滚烫一片。

“他心里有我。”

***

瑞雪初霁。

沈玿今日的心情,比这日头还要灿烂几分。

特意换了身鸦青色的锦袍,领口滚了一圈银边,越发衬得那支碧玉簪翠色欲滴。

刚迈进太白楼二楼雅间,里头的热气夹杂着酒香扑面而来。

早已候着的几位公子哥见他进来,纷纷起哄。

“沈老板今日这气色,莫不是捡着金元宝了?”

沈玿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,嘴角挂着笑,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
“俗。”

他吐出一个字,给自己倒了杯热酒。

指尖似是不经意地抬起,在那发间的碧玉簪上抚过。

动作慢条斯理,生怕旁人眼瞎瞧不见。

坐在一旁的刘豫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的手炉,目光在那簪子上转了一圈。

眼神微顿。

沈玿眉梢一挑,心里那股显摆的劲头更足了。

他往刘豫那边凑了凑,稍稍偏过头,露出那支惹眼的簪子。

一副“你快问我,问我就告诉你这是心上人送的定情信物”的架势。

刘豫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。

他放下手炉,身子前倾,凑近了些细细打量那簪头的祥云纹路。

片刻后,刘豫笑了。

“好簪子。”

沈玿正等着听几句奉承话,好顺势秀一番恩爱。

却听刘豫慢悠悠地补了一句:

“这支簪子,名为‘云开’。”

“今年静园那场纸鸢会,拔得头筹者,赏的便是这支簪子。”

沈玿端着酒杯的手一僵。

刘豫似乎没察觉到气氛的凝固,继续说道:

“当时这彩头,还是我亲自去挑的。”

沈玿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,咬得牙根都发了酸。

上次那块白狐公子的玉佩是刘豫送出去的。

如今这簪子,又是刘豫送给他的。

好啊。

真是好得很。

沈玿的手指死死攥着酒杯,指节泛白,那上好的青瓷杯壁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。

他到底收了别人多少礼?

刘豫送块玉佩,他转手给自己。

刘豫送支簪子,他又转手给自己。

若是赶明儿个刘豫送他一头驴,他是不是也得牵过来给自己拜个早年?

沈玿越想越气,越想越觉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。

“沈玿?”

刘豫见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变幻莫测,好心唤了他两声。

“我看你脸色不太好,可是这酒太烈了?”

“这簪子要不摘下来让我再瞧瞧?”

摘下来?

沈玿现在恨不得把这簪子拔下来戳刘豫脸上。

他霍然起身。

动作之大,带翻了面前的酒杯。

酒液泼洒在桌面上,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,洇湿了他的衣摆。

“我还有事。”

沈玿咬着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声音淬了冰渣子。

根本顾不上旁人诧异的目光,他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雅间。

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。

“这是怎么了?”

“刚才还好好的,怎么突然就炸了?”

刘豫摸了摸鼻子,一脸无辜:“许是……太高兴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