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6章 琉璃心窍(1 / 1)

“再者说了。”

“这官场上,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了。”

“今日是太后赐婚,你能躲。”

“明日若是皇上下旨呢?”

“为了我抗旨不遵,带着全家去死?”

魏兴脸色煞白。

“说来说去……还是我不够强。”

“我要是真有本事,谁敢给我塞女人?”

“谁敢逼我做我不愿做的事?”

“如今这般……被人拿捏,被人算计。”

“还不是因为我手里这把刀,不够利。”

李怀生拿起银箸,给魏兴夹了一块鱼片。

“吃点东西吧。”

“空腹喝酒伤身。”

“你要往上爬,那是好事。”

“但得留着这副身板,才能看到那天。”

魏兴看着那块鱼片,心里头那股子酸涩又涌了上来。

这人啊。

总是这么理智,这么清醒。

连安慰人的话,都说得这么四平八稳,滴水不漏。

让你挑不出错,却也暖不热心。

棚子外头的风雪似乎小了些。

冰面下的鱼儿也像是通了人性,终于肯赏脸咬钩了。

浮漂猛地下沉。

魏兴手腕一抖,那鱼竿弯成个满月,一条巴掌大的鱼破水而出,在半空中甩出一串晶莹的水珠子。

啪嗒一声摔在冰面上,扑腾得欢实。

魏兴却没有太大的喜色。

他随手将鱼扔进旁边的竹篓里,重新挂饵,下钩。

动作机械,心思显然没在这几条鱼身上。

“怀生。”魏兴盯着那重新归于平静的水面,冷不丁地冒出一句。

“东宫那位……迟早也是要纳太子妃的。”

李怀生闻言一笑,“那是自然。”

“那是国本,是储君。”

“太子大婚,那是关乎社稷延绵的大事。”

“别说是一个太子妃,日后登基了,那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。”

魏兴一直在拿余光去瞟他的脸。

李怀生的脸上,除了被热气熏蒸出来的一点薄红,便只剩下那副雷打不动的淡然。

仿佛那刘启娶不娶妻,纳不纳妾,跟他李怀生半点关系都没有。

魏兴心中一喜,他本以为,李怀生对他魏兴这般决绝,是因为两人之间名不正言不顺,是因为他魏兴不够强。

可如今看来,哪怕是那是高高在上的太子爷,在他心里,也不过如此。

东宫那位和自己,在李怀生这儿,待遇是一样的。

“你就……”魏兴问,“你就一点都不在意?”

“在意什么?”

李怀生侧头看他,眼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。

“太子殿下并非寻常百姓。”

“他身上担着的是江山。”

魏兴知道他一向拎得清。

李怀生这人,心窍大概是琉璃做的。

看着通透,漂亮,光彩夺目。

实际上冷硬得硌手,还没心没肺。

他就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,哪怕入了局,身上也穿着厚厚的铠甲。

他把情爱这种东西,从一开始就放在了一个很边缘的位置。

就像是这桌上的一碟佐酒小菜。

有了,便尝两口,品个滋味。

若是撤了,或者是坏了,那便不吃,也不至于饿死。

他永远不会被情所困。

更不会被情爱所伤。

魏兴盯着李怀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通钻牛角尖简直是傻透了。

他在跟谁置气?

又是在跟谁比?

只要李怀生这心里头还没装着谁,只要那块地还没被人占了去,他魏兴就还有机会。

而且是大把的机会。

魏兴猛地灌了一口酒,辛辣入喉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热乎起来。

他眯起眼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,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。

先说东宫那位。

太子爷确实位高权重,那是未来的天子。

可正因为他是天子,注定就是三宫六院,那是祖宗家法,是朝堂平衡。

就算刘启现在情根深种,非李怀生不可,可他能为了怀生废黜后宫?能为了怀生不要子嗣?

那是做梦。

而怀生呢?

别说是跟三千佳丽抢男人,就是让他跟别人共用一个茶杯,他都得把茶杯给扔了。

刘启那边的路,看着金光大道,实则是个死胡同。

只要那选秀的旨意一下,只要那太子妃一进门。

刘启在怀生这儿,也就走到头了。

想到这儿,魏兴嘴角的笑意就压不住了。

还有那沈玿。

充其量,也就是个管账的高级伙计。

哪像自己?

魏兴挺了挺胸膛,觉得刚才被寒风吹透的背脊这会儿挺得笔直。

他和怀生,那是有过命交情的。

只要他守在这儿,只要他有耐心,慢慢地磨,一点点地钻。

这石头缝里,总能让他凿出个洞来。

只要怀生不爱上别人,那最后除了他魏兴,还能有谁?

想通了这一节,魏兴只觉得天也蓝了,风也不冷了,连那鱼汤闻着都比刚才鲜了几分。

“来,再喝一杯。”

魏兴心情大好,给李怀生添了酒。

“你也别光顾着说我。”

“你也尝尝这鱼,鲜着呢。”

他夹起那块在锅子里烫得卷边儿的鱼肉,细心地剔去了刺,这才放进李怀生面前的碟子里。

“慢点吃,别烫着。”

李怀生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。

刚才这人还一副苦大仇深、天都要塌了的模样。

怎么转眼的功夫,就像是换了个人?

“你想通了?”李怀生夹起鱼片,随口问了一句。

“想通了。”

魏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怀生,那眼神像是要把人给吞下去,却又克制地收敛了几分。

“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
“咱们走着瞧。”

李怀生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。

但见他不再纠结那事,心下也松快了几分。

“你能这么想就好。”

两人就着这漫天风雪,在芦苇棚子里喝了一壶酒,吃了一锅鲜鱼。

直到日头偏西,天色擦黑,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杆。

回去的路上,魏兴跟李怀生挤在车厢里。

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。

魏兴靠在软垫上,看着闭目养神的李怀生。

那张脸实在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。

魏兴伸手,悄悄地覆在李怀生放在膝头的手背上。

心里一颤,满足感瞬间填满了胸腔。

刘启有江山又如何?沈玿有金山又如何?

此刻握着这只手的人,是他魏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