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 论道(1 / 1)

春闱虽过,京城的热闹劲儿却没散。

举子们考完了试,有的在此买醉,那是觉得自己考砸了,借酒消愁。

有的则是呼朋引伴,在那雅间里高谈阔论,那是觉得自己稳了,提前摆这庆功酒。

这种焦灼与狂欢交织的日子,估计还要持续大半个月。

直到放榜那日,才会尘埃落定。

外头人心惶惶,静心苑里却是一派岁月静好。

暖阁的窗户半开着,日头斜斜地照进来。

李怀生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绸衫,头发随意挽了个髻。

手里捏着一颗黑色的棋子,漫不经心地敲着棋盘边缘。

他对面坐着的,不是什么名士大儒,而是弄月。

小丫头眉头紧锁,死死盯着棋盘,那张俏脸都要皱成包子了。

棋盘也不是正经的围棋盘。

上面没摆什么星位天元。

黑白子挤在一块儿,连成了一条条线。

“爷,您这能不能让我一步?”

弄月憋了半天,手里的白子悬在那儿,落也不是,不落也不是。

“这都输了十把了,再输下去,我就该把这个月的月钱都输光了。”

李怀生笑了笑,也没说话。

手里的黑子落下。

啪嗒一声。

清脆悦耳。

“五子连珠。”

李怀生指了指棋盘上一斜排的五颗黑子,“给钱。”

弄月哀嚎一声,从袖兜里摸出几个铜板,依依不舍地放在桌上。

旁边的青禾早就笑弯了腰。

“该我了该我了。”

青禾把弄月挤开,撸起袖子,“我就不信了,这就这么难?”

“这叫五子棋。”

李怀生把棋子收回棋罐里,慢悠悠地说道。

“规矩简单,谁先连成五子谁就赢。”

“但这其中的门道,可不比那围棋少。”

他这几日闲来无事,也不想看书。

主要是看着这几个丫头为了几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,挺有意思。

正玩着,墨书从外头进来了。

手里捏着张帖子。

“爷,王公子派人送来的。”

李怀生接过帖子,扫了一眼。

王弘之约他去城南一聚。

他把手里的棋子扔回罐里,站起身来。

“不玩了。”

青禾和弄月虽然意犹未尽,但也知道正事要紧,连忙伺候着李怀生换了一身竹青色的直裰,腰间系了块羊脂玉佩。

看着既不张扬,又透着股贵气。

出了府门,马车已经在候着了。

车帘一掀,里头坐着三个人。

王弘之坐在正中,陈少游和林匪分坐两边。

见李怀生上来,陈少游先嚷嚷开了。

“怀生,你可算来了。”

“这两日,国子监的脸都快被人打肿了。”

李怀生看向王弘之。

王弘之苦笑了一下。

“是云章书院的人摆擂台来了。”

“云章书院?”李怀生略微思索了一下。

那是南边最有名的书院,在大夏朝,文风向来有南北之争。

北方以国子监为首,重经义,讲究沉稳厚重。

南方则以云章书院为尊,重策论,思辨之风极盛。

两边向来是谁也不服谁。

但往年也就是打打嘴仗,写几篇文章互相讥讽两句。

这回听着动静,像是直接动上手了。

“云章书院的一帮学子在城南新建的集贤阁摆下了擂台。”

“说是以此会友,实则是来踢馆的。”

“挂了个牌子,上书‘论道’二字。”

“这帮南蛮子,好大的口气。”

陈少游愤愤不平地拍了大腿一记。

“他们那个领头的,叫顾希春。”

“这人狂得没边了。”

“第一天,咱们国子监去了三个监生,全是成志堂的佼佼者。”

“结果呢?”

“不到半个时辰,全败下阵来。”

“那顾希春一张嘴极毒。”

“他说咱们国子监的学生,读的是死书,守的是死理。”

“还说什么……”

陈少游学着那顾希春的腔调,撇着嘴。

“‘偌大国子监,竟无一人可堪论道’。”

“你听听,这是人话吗?”

李怀生听着,眉头微皱。

文人相轻,这本也是常事。

但这般公然打脸,确实有些过了。

王弘之叹气,“这三天,广志堂的师兄们去了好几拨。”

“连那位号称‘铁齿铜牙’的赵师兄都去了。”

“结果也是铩羽而归。”

“这顾希春,确实有些真才实学。”

“他不论那些老生常谈的经义,专挑时政弊端下手。”

“从盐铁专卖论到边防军制,从漕运积弊论到吏治不清。”

“每一个点都切中要害,言辞犀利得很。”

“咱们的人,平日里在那书斋里待久了,论起这些实务来,确实不是对手。”

李怀生点了点头。

这倒是不稀奇。

国子监虽说是最高学府,但里面的学生大多是官宦子弟。

平日里学的都是怎么做官的文章,真要论起治国的实务,确实容易纸上谈兵。

而南边的学风,因着那边商业繁盛,海运发达,士子们接触的新鲜事物多,眼界自然开阔些。

“那今日这是?”李怀生问。

“今日说是广志堂的谢师兄要出手。”

陈少游一脸的期待。

“谢师兄那可是祭酒大人的得意门生。”

“这次一定能把那个顾希春的气焰给压下去。”

“咱们就是去给谢师兄助威的。”

马车一路往南走。

越靠近集贤阁,路上的马车和行人就越多。

李怀生挑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。

这集贤阁是年前刚建好的,是一座三层的高楼。

修得气派非凡,正对着朱雀大街。

四人在路口下了车。

步行往里走。

刚进了门,便听到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傲气的声音传了出来。

“这就是国子监的高论?”

“在下看来,不过是拾人牙慧,陈词滥调。”

“所谓治国,非是守着几本残卷就能治出来的。”

“谢兄方才所言,仍是那套‘以德服人’的老路子。”

“可如今北境边患未平,流民四起。”

“请问谢兄,这‘德’,能当饭吃吗?”

“能退敌吗?”

这几个反问,字字诛心。

紧接着,是一阵难耐的沉默。

李怀生抬头望向那二楼的栏杆处。

那里站着一个年轻人。

一身白衣,手里摇着把折扇。

长得倒是眉清目秀,只是那眉眼间,全是掩不住的锋芒与不屑。

这应该就是那个顾希春了。

而在他对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