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6章 白梅(1 / 1)

一个穿着国子监监生服饰的青年,正涨红了脸,嘴唇哆嗦着,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。

显然是被问住了。

楼下围观的人群里,发出一阵窃窃私语。

国子监的学生们,一个个垂头丧气,反观那群云章书院的人,一个个昂首挺胸,神采飞扬。

“谢兄,承让了。”

那顾希春合上折扇,拱了拱手。

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承让的意思。

陈少游气得直跳脚,“狂妄!简直是狂妄至极!”

“他怎么敢……”

王弘之也皱紧了眉,“此人虽有才,但未免太不知收敛。”

就在这时。

那顾希春的目光,懒洋洋地扫过楼下的人群。

似是在寻找下一个对手。

又或者,是在享受这种俯视众生的快感。

“还有哪位才俊,愿上来赐教?”

没人应声。

连谢师兄都败了,其他人上去,也不过是自取其辱。

场面一度十分尴尬。
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当口。

四道人影逆着光走了进来。

为首那人,并未刻意要做什么张扬的姿态,仅仅是迈过门槛的那一步,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堂,竟莫名地静了一静。

国子监这边的阵营里,不知是谁先眼尖,猛地跳了起来,惊喜嚷道。

“是李怀生!怀生来了!”

这一声喊,如同在死寂的水面上投下巨石。

原本蔫头耷脑的监生们,呼啦啦站起一片,所有人的目光,都在这一瞬间,齐刷刷地汇聚到了那一人身上。

李怀生就那么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,身后是熙熙攘攘的红尘闹市,身前是剑拔弩张的辩论战场。

可他偏偏像是独立于这两者之外。

身姿挺拔如修竹,面容清冷似寒玉。

那双眸子扫过全场时,并未停留,却让人觉得像是被一汪清泉洗过,连带着那浮躁的心绪都跟着平复了几分。

二楼,东侧的雅间窗扇大开,却垂着一层细密的竹帘,将外头的视线隔绝,里头的人却能将大堂的情形尽收眼底。

紫檀木的圆桌旁,坐着两人。

刘宣手里捏着一只极薄的瓷杯,当那道青色的身影映入眼帘时,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陡然凝住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凉笑。

“又是他。”

刘宣低声呢喃了一句,将杯中的残茶一饮而尽,那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滚落,压不住心头泛起的那股子燥意。

这人还真是哪儿有热闹往哪儿钻。

坐在他对面的刘豫,身披一件厚实的狐裘,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,手里捧着个暖炉。

听到刘宣的话,他并未接茬。

他的目光,像是被那个站在门口的人影给钉住了。

刘豫自幼体弱,常年缠绵病榻,也正因如此,他将那份无法宣泄的精力,全寄托在了金石书画之上。

他对美的感知,比常人要敏锐百倍,也要剔透百倍。

在他眼里,此时走进来的不是一个人。

而是一幅画,一首词,一段流淌的气韵。

那人的五官生得极好,这是皮相,京城里好看的人并不少见,可能将这皮相撑起风骨的,却寥寥无几。

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?

就像是他在静园枯坐时,偶尔瞥见窗外那株在寒风中独自盛开的白梅。

清瘦孤绝,却又透着一股子打不断的韧劲。

那竹青色的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,每一步都走得极稳,不急不躁,仿佛这满堂的目光只是清风拂面。

刘豫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,想要看得更真切些。

“世间竟有此等人物……”

刘豫喃喃自语,声音极轻,却带着一种纯粹的惊叹。

他阅人无数,见过太多矫揉造作的名士,也见过太多满身铜臭的权贵。

但这人身上,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。

一直静立在一旁侍候茶水的顾怜儿,听到这声赞叹,此时也透过竹帘的缝隙望了下去。

她也是一怔,果然好颜色。

楼下大堂。

国子监的众人连忙大步迎了上去。

“怀生!少游!你们可算来了!”

“快快快,这边坐!”

“这位置视野好,正对着那云章书院的狂生!”

几人不由分说,簇拥着李怀生往前走去。

那架势,不像是在迎一位同窗,倒像是在迎一位能定乾坤的大将。

相比之下,云章书院那边的反应就有些耐人寻味了。

几个坐在前排的年轻书生,原本还在高谈阔论,此刻也不由得停了下来,目光在李怀生脸上打转。

紧接着,便是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议论。

“这又是谁?国子监何时出了这么号人物?”

“长得倒是……这般好看。”

说话这人是个面皮白净的书生,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嫉妒,“莫不是国子监辩不过咱们,便使出这美男计来惑乱军心?”

“嗤——你也太高看他们了。”

旁边一人面露不屑,“若是比脸,咱们甘拜下风。可今日是论道,又不是那秦楼楚馆里的选秀,脸长得好有什么用?能当饭吃?”

“我看也就是个绣花枕头,中看不中用罢了。”

“方才那几位才子,上来之前不也是气势汹汹?结果呢?连顾师兄三句话都接不住。”

陈少游是个暴脾气,一听这话,当即就要骂回去。

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拦住了。

李怀生神色淡淡,走到桌前,撩起衣摆,从容落座。

动作行云流水,自有一般风流态度。

“少游,坐。”

陈少游那口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,愤愤地坐下,只是那一双眼睛还要喷火似的瞪着对面。

林匪和王弘之也跟着坐下。

顾希春看着这一幕,一双略显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,透出一丝打量的意味。

长得好?

那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
顾希春忽然笑了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,双手撑在栏杆上,身子微微前倾清了清嗓子。

“方才几轮论辩,在下听了诸多高论。”

“什么德治,什么仁政,说得是天花乱坠。”

“可在下是个俗人,只信奉一条——仓廪实而知礼节。”

“今日这最后一题,在下便不与诸位绕弯子了。”

“咱们就论一论这最俗的东西。”

“论义与利,若国库空虚,边患四起,朝廷可否与民争利?”

这句话一出,众人脸色都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