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鸣鹤有些疑惑。
裴渊亭这目光是什么意思?
冷得过份了些。
虽然他平时也生人勿近,高贵矜傲,并不与人多说话。
但这一刻,周鸣鹤有一种被寒冰包裹的感觉。
纪行周的事,没有人比他更清楚,但也足够隐秘。
即使是纪行周本人,都不会知道真正的内情,应该说,除了他和大皇子,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内情。
他想,应是对纪府的嫌恶,所以,裴渊亭恨屋及乌了。
那么,对于一个左都御史来说,贪墨者蛀蠹虫,应是他最厌恶的存在,那么连带着对他的家人亲眷没有好脸色,那也说得通。
这个人……
周鸣鹤在心里过了一下,身份太过尊贵,手握重权,在皇上面前,他的地位也不比皇子差多少。
不可能被大皇子拉拢,当然,四皇子也一样。
再说,现在的东陵侯,已经不是七年前的东陵侯,他虽在兵部,却只是领了个右侍郎的闲职。
所以,此人不能得罪,也不必去做多余的事。
既然他觉得自己在这里碍眼了,那他就避开。
于是,周鸣鹤搂紧纪池韵的肩头,好像要给她力量。
纪池韵眼睛红肿,这时候强撑着不让自己掉下泪来。
长长的睫羽在发颤,白瓷般的脸上血色尽去,原本红润的樱唇发白,被咬出深深的齿印,整个人都在发抖,那是悲痛焦急却又不得看着亲人被押走的无助的身体反应。
她个子本就娇小,此时被周鸣鹤这么揽肩往怀里带,愈发显得破碎。
“裴大人,我这就带内子离开!”纪池韵低着头,被藏在周鸣鹤的怀里一般。
裴渊亭没有回应。
周鸣鹤也不必等他的回应,带着纪池韵往府门走。
纪池韵整个人好像失了智的傀儡,浑浑噩噩地顺着他的力道而移动。
她没有看裴渊亭。
她怕!
怕如果有眼神对视,激起裴渊亭心中更多的恨,而那些恨,不是加在自己身上,而是加在爹娘身上。
她可以承受所有,但是爹娘不能。
明明该恨的是她,可那又怎么样呢?
她现在只是一个内宅妇人,而他,却是位高权重的左都御史。
裴渊亭看着周鸣鹤的背影,他官袍宽大,像是搂着怀中之人离开。
直到人影走过月亮门,再不可见,裴渊亭才收回目光,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官兵查抄纪府。
纪府朱门大开,内里器物倾覆、人声渐歇,只余下一片劫后狼藉。
半个时辰后,裴渊亭立在门阶之下,墨色官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,风卷着地上散落的枯叶掠过脚边,他周身寒意沉沉,自始至终未发一言。
目光淡淡扫过被绳索串成一串、踉跄前行的纪府众人,眉宇间那层覆着的冷意又沉了几分。
狭长的眼尾微微下压,视线越过纷乱的人群,落向纪府门外侧旁那辆静静停驻的青帷马车。
裴渊亭知道,她仍然在,也许在马车里,已经哭晕在某个人的怀里,又或是,紧紧攥着车帘,红肿的眼透过缝隙,目送她母亲的离去。
裴渊亭袖中的手紧了紧,眉目有些冷,脸上仍然没有表情,墨色官袍把他越发衬得生人勿近。
他微微挥手,官兵们有条不紊地各司其职。
纪府大门贴上了封条。
裴渊亭看一眼,封条像一把无形的刀剑,将纪府昔日的辉煌斩断。
马车之内,空气近乎凝滞。
纪府空了,官兵走了,四周静了。
纪池韵斜倚在车厢角落,半边身子靠着冰冷的车壁,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,浑浑噩噩的。
方才被周鸣鹤半扶半抱地带离纪府,她四肢僵硬,连抬手掀开帘幕的力气都几乎没有。
母亲被推搡着押出府门的画面,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,反复凌迟着她的心。
她没有流泪,眼尾一片绯红肿胀,长长的睫羽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,视线有些空洞地落在前方虚空。
她下意识地蜷了蜷身子,双手紧紧交握在膝头。
周鸣鹤坐在她身侧,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眼底掠过几分复杂。
他沉默了许久,先是抬手将车厢侧窗的布幔又往下拉了拉,彻底隔绝外面的景象与声响,不想再让那些凄惨画面刺激到她。
随后他放缓了语气,声音压得温和,轻声劝慰:“我知道你心里难受,你哭出来吧!哭出来会好过一些!”
他凑近,将人往怀里带。
纪池韵却僵在原地没有动,只是有些机械般地回过头,定定地看着他。
她的眼神很空洞,好像透过他看着虚空,又好像把自己放逐到一个谁都到不了的地方。
周鸣鹤的手僵了僵,即使这样的时候,她还是不会全心全意地依靠他吗?
马车缓缓驰动,纪池韵的眼眸慢慢聚焦,落在周鸣鹤脸上,她突然问:“你之前说,你会用赈灾的功劳为我请封诰命?”
周鸣鹤露出一个温柔的神色:“嗯!算算日子,也差不多了!只待功劳结算,我便可以为你请封了!”
纪池韵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,手心慢慢收紧,好像攥住一根救命稻草:“我不要诰命,我想求你……用赈灾的功劳,为我父亲求情。他是被冤枉的,他不会贪墨!”
她说了求。
她要他用赈灾的功劳为纪行周求情。
周鸣鹤眼眸仍然温柔,只眼底晦暗又幽深,他声音低沉:“池韵,对我,你不必用这个求字!我们夫妻七年,早已一体。岳父的事,于公于私,我都会尽全力!不要说我的功劳。就是把我这条命搭上,我也会为他求一个公道的!”
纪池韵眼尾仍然发红,眼睛蒙上一层雾气,雾朦朦地看着他,似感动,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依赖。
她不知道,她这个样子,多脆弱,又多美!
像暴雨过后有些狼狈却更加娇艳的花朵。
周鸣鹤眸色渐深,近身过去,低头吻住!
纪池韵眼眸倏然睁大,双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前,想把他推开,可她身心俱疲,根本提不起半分挣扎的气力。
周鸣鹤却按住她的后脑,让她无法逃避。
片刻后他才满意地退开,伸出手指小心触碰她染上一层莹润的色泽的唇。
他声音低哑:“我们是夫妻,乖一点!”
纪池韵的心又沉了沉。
没有旖旎缱绻,只有寒意从心底升起。
他在警告!